劉二狗推著車，慢吞吞地拐進了甜水井衚衕。
越靠近三號大雜院，他那顆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心臟，跳得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在門口停下車，對著房子的窗戶照了照。
“嘖，這花襯衫是不是有點太流裡流氣了？”
劉二狗嫌棄地扯了扯領口，乾脆把襯衫最上頭的兩顆釦子嚴嚴實實繫好，又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把翹起來的兩根頭髮抹平，這才深吸一口氣，拎著大包小包邁進院門。
大雜院裡住了七八戶人家。
西廂房門口，一個燙著捲髮、穿著黃背心的中年婦女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豆角，嘴裡把豆角筋撕得啪啪響。
這是三姨姥姥的大兒媳婦，劉二狗的表嫂，出了名的刀子嘴勢利眼。
劉二狗剛走過去，表嫂王翠花一抬頭，眼珠子先在劉二狗臉上轉了一圈，隨即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哎喲喂，我當是哪陣惡風把院門吹開了呢，原來是你這個勞改犯來了！”
王翠花把豆角往笸籮裡一摔，嗓門拔得全院都能聽見，“劉二狗，你還有臉往我們家跑？怎麼著，在外頭混不下去了，又想來騙老太太的棺材本？”
大雜院裡其他幾戶人家紛紛拉開窗簾往外瞅。
換做以前，劉二狗早把笸籮踢她臉上了。
但今天，劉二狗忍了。他記著謝文嬌的話，自己現在是正經生意人。
“表嫂，我來看看三姨姥姥。”劉二狗好聲好氣地說。
“看什麼看！沒錢給你看！”
王翠花站起身，雙手叉腰擋在屋門口，三角眼斜睨著他手裡的網兜，“拎著兩包爛紙盒子裝什麼大尾巴狼？裡頭塞的怕不是石頭塊子吧！我可警告你，我家小寶明年要考高中，家裡窮得叮噹響，你要是敢進屋打秋風，我就去街道辦報案抓你！”
劉二狗氣樂了。
他把左手的網兜往八仙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四罐鐵皮營養粉、兩盒精裝蜂王漿、外加六斤點心糖果，堆成了小山。
劉二狗從兜裡摸出一盒帶過濾嘴的紅塔山，慢條斯理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他伸手把襯衫領口一扒拉，露出汗衫上彆著的那枚省公安廳頒發的紀念章，又從黑皮包裡掏出大發五金店的燙金營業執照，“啪”地拍在桌上。
“老子現在是十字街第一批模範個體戶，大發五金電器的總經理，市局掛號的治安聯防積極分子！”
劉二狗拉開黑皮包的拉鍊，故意把包口敞開，裡頭厚厚兩摞大團結直接閃瞎了周圍鄰居的眼。
“我今天來，是給老太太盡孝心的。至於你家那點窮酸家底，老子賣半天收錄機就賺回來了，稀罕得著？”
幾個看熱鬧的大媽開始誇了：“乖乖，二狗子這是發大財了啊！那包裡得有好幾千塊吧！”
王翠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剛才那股子潑婦勁兒瞬間化成了諂媚的假笑，速度快得讓人歎為觀止。
“哎呀！你看錶嫂這嘴，真是臭毛病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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