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媽媽喊,小雪立刻站起來,把鉛筆頭放回哥哥的文具盒裡,掏出小手絹擦了擦手指,乖巧地走過去牽住吳桂芳的衣角。
謝文嬌送她們到院門口。
夜風帶著點涼意,巷子裡的路燈昏黃,把幾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剛拉開門栓,院門外頭正好推過來一輛二八大槓。
車鈴鐺沒響,但車鏈子轉動的咔咔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程建設穿著件灰滌卡中山裝,車把上掛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教案包,正彎腰支車腳架。
“老程,今天怎麼這麼晚?”吳桂芳隨口問了一句。
程建設直起腰,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藉著門燈的光,謝文嬌看見這位平時總端著讀書人架子的省師範講師,眼袋垂到了顴骨上,嘴角起了一串火泡。
“系裡開會,討論年底評職稱的論文。”程建設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他轉頭看見謝文嬌和趙嫂子,勉強扯出個笑:“文嬌,趙嫂子,還沒睡呢。小滿又去給你們添亂了?”
“添大亂了!”
吳桂芳一提這事就來氣,“這混小子聯合歲安和鐵蛋,把人家教導主任的假髮套升到旗杆頂上去了!!”
謝文嬌以為程建設聽了這話,怎麼也得擺出嚴父的架子訓程小滿兩句。
誰知程建設只是木然地看了程小滿一眼,擺了擺手:“寫檢討了嗎?寫了就行,回去睡吧。”
程小滿愣了一下。
這不科學。平時他哪怕寫錯一個成語,他爸都能從甲骨文源頭給他訓到現代漢語詞典。今天居然這麼輕易就放過了?
程建設的目光越過程小滿,落在了牽著吳桂芳衣角的程小雪身上。
“桂芳,你先帶小滿和小雪回去洗洗睡。”程建設把帆布教案包從車把上摘下來,抱在懷裡。
吳桂芳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老程,你今天吃錯藥了?小滿把教導主任的假髮掛旗杆上,你連句重話都沒有?”
“明天還得早起上學,打罵能當飯吃?”程建設揮了揮手。
程小滿如蒙大赦,拽了拽妹妹的袖子,一溜煙鑽進了自家院門。天塌下來有老爸頂著。
趙嫂子揪著鐵蛋的脖領子也往巷子外走:“走!回咱家!你爸今晚不值班,讓他給你鬆鬆骨!”
鐵蛋淒厲的求饒聲順著青石板路飄遠。
巷子口傳來二八大槓清脆的鈴鐺聲。康建國單腳支地,剎車停在院門前。
“小姨,程老師,這麼晚還在門口乘涼呢?”建國跨下車。
程建設嘆了口氣,沒接茬,蹲在臺階上,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根叼在嘴裡。
謝文嬌看了看程建設那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側身讓開院門:“程老師,別在門口蹲著了,進屋喝口熱茶。建國,把車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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