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滿又惹別的禍了?”謝文嬌拉過板凳坐下。
“不是小滿,是小雪。”程建設摘下眼鏡,雙手用力搓了把臉,“文嬌,建國,你們是聰明人,幫我參謀參謀。我懷疑……我們家小雪的腦神經,長得跟正常人不一樣。”
謝文嬌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小雪?小雪挺機靈的啊,今天晚上在咱家吃飯,自己洗手擦手絹,比小滿講究多了。”
“生活上沒問題,就是太正常了,桂芳才一點沒察覺!”
程建設聲音壓得很低,還往隔壁自家院牆的方向瞄了一眼,“小雪今年九月份剛上一年級。都開學兩個月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建國放下茶缸:“一年級小孩貪玩,寫字慢點也正常。”
“不是慢!是完全亂套!”
程建設急得站起來,在堂屋裡轉了兩圈,隨手抓起桌上鐵蛋留下的半截鉛筆,翻開一本空白作業本。
“你們看,我昨天教她寫‘大’字。一橫,一撇,一捺。夠簡單了吧?”
程建設在紙上畫了三個符號,“她給我寫出來,橫在底下,撇和捺交叉在上面,活像個被踩扁的蜘蛛!”
謝文嬌湊過去看了一眼。別說,還真挺像。
“我以為她是故意氣我,耐著性子又教了二十遍‘口’字。”程建設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角的火泡都在抖,“她拿著筆,在紙上畫了十幾個圈!方的變成圓的,左邊的偏旁永遠跑到右邊去!念課文也是,指著單個字認識,連成一句話,她能跳著念,把後一行的字跟前一行的拼在一起!”
程建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教了半輩子書,再笨的學生我也見過。可小雪不笨啊,家裡買菜找零錢,桂芳算不過來,小雪一眼就能報出數。唯獨這漢字,進到她眼睛裡,就像被攪碎了一樣。”
建國摸著下巴,理科生的邏輯雷達開始運轉:“視覺訊號輸入正常,邏輯運算正常,但是符號輸出端出現亂碼?程老師,這聽著像某種特定的神經傳導阻滯。”
程建設臉色更白了:“對!我就是懷疑她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我想帶她去省立醫院看看,可掛號我都不知道掛哪個科!掛兒科?還是掛精神科?這要是讓桂芳知道了,怕她又亂想!”
八十年代初,老百姓對醫院分科的認知有限,一提看腦子,第一反應就是“傻子”或者“瘋子”。
謝文嬌看著作業本上程建設模仿的那個“踩扁的蜘蛛”,又想起剛才小雪坐在角落裡,拿著鉛筆頭在廢報紙上畫圈圈的樣子。
廢報紙還扔在牆角的竹簍裡。
謝文嬌起身把那張報紙撿起來,鋪在八仙桌上。
程建設和建國同時探頭看過去。
報紙的空白處,不是毫無章法的亂塗亂畫。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圓圈套在一起,線條深淺交錯,居然隱隱約約拼出了堂屋吊燈和八仙桌的透視結構。連桌角缺了一塊的陰影,都用密集的線條塗黑了。
“這小雪畫的?”建國把報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這空間立體感,比我畫的工程製圖還準。”
謝文嬌心裡有數了。什麼腦神經搭錯筋,這分明就是現代說的“讀寫障礙症”。
有這種症狀的孩子,文字在他們眼裡是會跳舞的圖形,沒法按正常筆畫去拆解,但往往在空間、色彩或者數字上有著極高的敏銳度。
“程老師,你把心放回肚子裡。”謝文嬌把報紙拍在桌上,“小雪腦子沒病,更不用去掛什麼精神科。”
程建設愣住:“沒病?那她為什麼連個‘大’字都寫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