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華這一輩子，到死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那是他逃亡之前，最後一次去見父親。
他帶著母親劉菊香，還有年幼的兒子小天，一同進了監獄。
隔著那層又冷又厚的玻璃，孫華抬眼望去，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生生撕開。
曾經意氣風發、人人敬重的村書記孫富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模樣了。不過短短幾個月沒見，父親滿頭黑髮全成了白，臉色枯槁憔悴，脊背也佝僂下去，一身洗得發白的破囚服，整個人又狼狽又蒼老，半點昔日風光都不剩了。
站在他身旁的劉菊香，一眼看到老伴這副模樣，眼淚當場就下來了。她攥著話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聲聲地喊：“老頭子…… 老頭子，你、你咋成這樣了？”
“你不是說好進去幾年就出來嗎？你怎麼瘦成這樣，頭髮都白了……”
她越說越說不下去，淚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孫華眼眶也跟著紅了，滿心都是滔天的悔恨和自責。要不是為了替他頂罪、替他扛下所有禍事，父親這輩子堂堂正正、風光體面，根本不會蹲進這號子裡，落個晚景淒涼的下場。
小天躲在劉菊香懷裡，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根本不敢往玻璃那邊看。這孩子打小就見孫富貴見得少，這陣子又跟著家裡東躲西藏、到處避債，連牢裡這個爺爺都沒敢來看過一眼。此刻他縮成一團，緊緊揪著劉菊香的衣角，嚇得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孫富貴看著兒子臉色慘白、滿身風塵，又看了看旁邊哭得不成樣子的老伴、縮著不敢看他的孫子，心裡也酸得厲害，可臉上還是一派平靜，語氣穩著開口：“小華，這麼久不來看我，是不是在外頭，遇上大事了？”
這一句話，直接把孫華強撐著的堅強全擊垮了。
他握著電話，聲音壓抑的厲害：“爹……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的公司徹底沒了，欠了一屁股外債，被人追債、被警方追查，實在待不下去了。我打算躲去外省，隱姓埋名活下去。”
孫富貴眸光一沉，語氣凝重：“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細細說給我聽。”
被逼到絕路的孫華，再也壓不住滿心的委屈、不甘和悔恨，把自己被暗算、被算計、一夜一無所有的經歷，一字一句全倒了出來。
說完，淚水徹底滾下來，他滿心懺悔，痛苦得直打顫：“爹，我對不起你！我原本好好幹出了一番事業，有房有業，日子安穩。可我一時糊塗，被人陰狠暗算，落得家破業敗的下場。我真的不甘心！可我真的無路可走了……”
“爹，我好後悔。當初要是你沒替我扛下所有罪名，讓我自己被關進來，是不是現在所有的苦、所有的罪，都該我自個兒受？你也不用落得這般下場……”
話音還沒落，對面的孫富貴瞬間動了怒，厲聲呵斥：“混賬東西！”
他眼底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卻又裹著沉甸甸的父愛，字字如石頭般砸下：“爹辛辛苦苦替你扛下一切、替你頂下所有災禍，捨棄我的名聲、我的餘生，難道是為了讓你在這兒自怨自艾、說這種糊塗話的嗎？”
“爹做的這一切，從頭到尾，全都是為了你！”
孫華被罵得渾身一震，紅著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孫富貴看著他這副又悔又慫的模樣，心裡疼，嘴上卻不饒人。他緩了緩氣，壓低了聲音，隔著玻璃死死盯著兒子：“小華，你給我聽好了。”
“我這一生，沒求過你什麼。可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孫華抬頭，淚眼模糊地看過去。
孫富貴一字一句，咬得極重：“你給我記住 —— 你今日受的這份屈辱、這份不甘，爹都替你記著呢。可你現在這副樣子，逃能逃出什麼名堂？你躲到天邊去，那些害你的人照樣活得逍遙！”
“你要恨，就好好恨著。可恨歸恨，你得先活下來，先把自己站穩了，才有資格談報仇。別讓爹這身罪，白替你扛了。”
孫華喉嚨哽得發緊，用力點頭：“爹，我記住了。我一定會活下來，好好活，把今天的屈辱，連本帶利討回來！”
孫富貴看著他，渾濁的眼底終於透出一點欣慰的光，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好…… 這才像我孫富貴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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