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貴望著眼前這個狼狽落魄、卻又不甘心認輸的兒子，心口一陣發酸。
他當了大半輩子村書記，體面、正直、受人敬重，何曾想到會有今天？
可看著孫華滿身風塵、明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樣，再想到那個年幼的孫子，小小年紀，往後就要跟著一家人東躲西藏、躲債逃亡，過那種躲躲藏藏的日子，孫富貴心裡像被針一下一下扎著。
他緩緩閉上眼，把滿肚子的酸澀硬嚥下去。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華，你聽爹的，好好聽著，一字一句記牢，往後按我說的去做。這是唯一能保住你、保住咱們孫家的辦法。”
一旁的劉菊香早已哭得渾身發抖，想說話又不敢出聲，生怕打攪了父子倆。
年幼的小天懵懵懂懂靠在她懷裡，怯生生地看著哭紅了眼的爸爸，軟軟地喊了一聲：“爸爸……”
孫華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用力點頭，認真看著父親：“爹，你說，我聽。”
孫富貴湊近話筒，聲音壓得極低，鄭重又隱秘，生怕被旁人聽去一個字：
“你只管聽著，不要聲張，用心記下我說的每一個字。”
“明天天一亮，你立刻帶著你娘、帶著小天，動身去安寧縣。”
“去找縣長方百清。你只告訴他一句話 —— 你是我孫富貴的兒子，就說我孫富貴，已經死在牢裡了。”
“爹！” 孫華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別亂說！你好好的，怎麼會死？！”
劉菊香也嚇的不輕，聲音急切：“他爹，你別嚇我們……”
孫富貴語氣強硬，不容反駁：“小華！聽話！什麼也別問，就按我說的去做。到了安寧，那方百清聽了你的話，自然會收留你們！”
孫華愣愣地看著父親，滿心不解：“爹，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你告訴我啊。”
“你別多問。” 孫富貴又壓低了聲音，“我讓你別問，自有我的道理。”
“可爹，你總得讓我心裡有個底吧？” 孫華急得嗓子發緊，“我跟他方百清素不相識，我這輩子都沒踏進過安寧縣一步！我憑什麼信他？他又憑什麼收留我？萬一…… 萬一我找上門，人家把我轟出來，那我又該怎麼辦？”
孫富貴盯著他，沉默了片刻，才沉沉開口：“你放心。方百清這個人，欠著爹一份情，天大的情。你只要報出我的名字，他就一定會收留你。”
“他欠您什麼情？” 孫華追著問。
“這個你更別問。” 孫富貴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複雜，聲音又沉了半分，“有些事，爹這輩子沒跟任何人提過，往後也不會說。你只要記著 —— 你到了安寧，把話帶到，他不但會收留你，還會給你立足的地方，護著你們母子平安。”
“可他一個縣長，憑什麼護我這麼一個負罪逃亡的人？” 孫華越想越心驚，“爹，您和他之間…… 到底藏著什麼事？”
孫富貴沒接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小華，有些話，爹不能說透，這輩子都不會讓你知道。你也別想著去查，更別想著去問。那根線，牽在爹手裡，牽到我這兒，就該斷了。”
“你只要記住一句話 —— 方百清，是你這條命最後的保靠。你信他，就是信爹。”
孫華喉頭髮哽，心裡那股疑問像爪子一樣撓著，可看著父親眼底那層藏得極深的警惕和鄭重，他知道，父親是鐵了心不讓他碰這件事了。
他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把那句 “到底為什麼” 嚥了回去，用力點了點頭：“爹，我記住了。我不問，不查，就按您說的做。”
孫富貴看著他，終於緩緩鬆了口氣：“好。記牢了，這才是爹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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