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土在第三天開始，畫了一條紅線。
打樁在第六天。
三條線並行，互相交疊。底下標註著每天消耗的銀兩和人工。
宋濂的呼吸頓住了。
他發現，這張紙把一個浩大的工程，拆解成了清清楚楚的碎塊。
每個人哪天干什麼，全在紙上。
如果運土慢了一天，紅線就會斷。上面的人立刻就能查出來。
沒有扯皮的空間。沒有推諉的餘地。
“這……”宋濂嚥了口唾沫。
他手忙腳亂地翻開第二張紙。
“大明物流複式記賬法。”
分了兩欄。左邊寫“借”，右邊寫“貸”。
下面是一排排數字。記錄著山東撥往京城的賑災糧。
宋濂盯著那些數字。
“借：賑災糧三萬石。貸：通州太倉。”
“借：濟南府倉。貸：賑災糧三萬石。”
一行行看下去。宋濂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
他管過戶部。他太清楚大明的賬是怎麼做的了。
以前的賬本是流水賬。地方官說路途損耗了五千石，那就是五千石。沒人查得清。
但這張紙上，引入了一個叫“損耗定額”的東西。
一筆糧食出庫。左邊記增加，右邊記減少。
錢糧從哪來，到哪去。兩條線咬死在一起。
一文錢對不上，整張表格就會崩潰。
想要做假賬，必須把沿途每一個驛站、每一個漕運官的賬本全部改寫，而且每一筆都必須在左右兩邊嚴絲合縫地對上。
這比登天還難。
貪腐？不可能了。在這套記賬法面前，所有的貪官就像脫光了衣服站在太陽底下。
宋濂的手開始發抖。
紙張在風中嘩啦啦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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