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港城。
臨海的一棟三層貿易商行幾乎都被騰空了，樓下的貨棧照常過磅，二樓和三樓則全留給了華國採購團。
主會議室在走廊東側，兩扇臨街窗戶敞著，鼓起的窗簾不時掃過窗臺。
隔壁還有個小會客室擺著茶具和沙發，專供等候的下一撥代表休息，再往外便是樓梯，來人一上來，會議室裡就能聽見腳步聲。
靠窗的柚木談判桌上，樣品袋、檢驗單和各港口的船期表分成幾摞，樓下碼頭不時傳來貨輪的汽笛聲、搬運工人的號子聲......
顧懷民坐在靠裡的一側，他的左手邊是負責檢驗的糧食專家，右手邊是熟悉國際結算的銀行代表。
翻譯和記錄員分坐兩端，另一側空著的位置，則是留給今天上門的糧商的。
他最近一直在同各國的糧商打交道，又頻繁往口岸跑，臉曬得比上次黑多了，身形也更精瘦了，不過說話時依舊總帶著一點笑。
顧懷民是個慢脾氣。
對方報價越高，他就越不著急，今天磨運費，明天磨保險，倉租、利息和損耗再單另算一筆，算（拖）到最後，往往不用他拍桌子，對方自己就把虛高的那部分抹掉了，所以最近的糧食採購進展頗為喜人。
加國糧商哈里斯坐在他對面，圓胖的手掌壓著報價單，額頭上全是汗。
他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把華方提出的還價往桌上一放。
“顧先生，我就直說了，這不是還價，這是在割我的肉！”哈里斯的聲音很大，“你們採購的規模確實驚人，可你們要求的價格，簡直讓我覺得這些小麥應該免費送給你們。”
顧懷民笑了笑，把對方的報價單轉過來，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上說道：“哈里斯先生，咱們談的是長期、分批次的大宗供貨，不是糧店裡的零星買賣。”
“況且貴國港口眼下積壓著巨量小麥，倉租、利息和保管損耗，成本每天都在往上走。您把這些成本一起算進去，再看看究竟是誰在割誰的肉。”
“那是市場造成的暫時困難。”哈里斯嘴硬道，“米國方面已經提醒過我們，同華國進行這樣大規模的交易，需要謹慎評估政治影響，所以我個人承擔的部分政治風險，也應該體現在價格裡。”
顧懷民沒接這個話茬，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不經意間朝側門外的走廊看了兩眼。
隔壁坐著的，正是澳國的糧食代表安德森。
這兩眼看得哈里斯心裡一緊，他順著顧懷民的目光望過去，雖然只能看見半截走廊，卻也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肯降價，自然有人肯降。
顧懷民放下茶杯，還是不急：“哈里斯先生，您倉庫裡的小麥，每多放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錢，咱們今天能把合同談下來，您也能少壓一批貨。”
哈里斯的手帕在指間繞了兩圈。
米國方面的‘招呼’確實讓他心煩，可那些招呼可不能替他付倉庫租金，更不能讓糧倉裡的小麥自己變成綠油油的富蘭克林。
而且華國這份訂單若是落實，往後幾個季度的出口計劃他都不用愁了，而他哈里斯也會一躍成為加國妥妥的富翁。
更要緊的是，澳國人就在隔壁，哈里斯進門時還看見了對方放在會客桌上的樣品袋，他實在擔心這筆生意被他們給撬走，前幾個月澳國小麥的出口同樣不順，對方也正愁著找大買家呢。
他咬了咬牙，語氣終於軟下來：“好吧，顧先生，你的談判方式一點也不給人留餘地。”
顧懷民把空白草案往桌子中央挪了挪：“您若願意在大宗價格上表現出誠意，我們也可以增加部分批次的採購，還可以把後續幾年的優先供貨權寫進意向書中，您若堅持原價，澳國代表也很願意進來同我們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