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喘著粗氣停下手,胸口劇烈起伏,叉著腰低頭瞪著縮成一團的閨女。
“我不管你是被人害的還是自己沒本事!老王家不養閒人,更不養丟人現眼的廢物!”
“當初可是你自己絕食鬧上吊,當著我和你爸、你哥的面發了毒誓!家裡給你交了三十六塊錢的輔導班學費,又讓你在家白吃白喝脫產複習了半年!”
“你哥今年都二十四了,談好的物件就等著彩禮進門!要不是為了供你考大學端鐵飯碗,我早就把你嫁去紅旗公社換彩禮了!”
提到紅旗公社那四個字,王紅原本還在哭喊的聲音戛然而止,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腳底板流。
紅旗公社的那個男人,她去年跟媒婆見過一回。
四十多歲的半老頭子,年輕時候在採石場幹活砸斷了一條腿,走路一瘸一拐,滿嘴黃牙,身上的衣服常年散發著酸臭味。
聽說他前頭那個媳婦,就是被他喝醉了酒活活打死的。
因為家裡在養豬上發了點小財,手裡有幾個錢,願意出六百塊錢的高價彩禮買個識字的城裡姑娘回去生兒子。
那根本不是嫁人,那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王紅嚇得“撲通”一聲跌下床去,一把抱住張翠花的小腿,涕淚橫流。
“媽!我是你親閨女啊!那個瘸子會打死人的,我不能嫁給他,嫁過去我就沒命了!”
“我才剛考完專業加試,七月二十號還有全國統一的文化課考試呢!我是高中畢業生,政治歷史我都能背下來,只要我文化課考了高分,照樣能上大學!”
“你再給我一個月時間!就一個月!我肯定能考上!”
張翠花垂著眼,看著腳底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閨女,一腳把她的手踢開。
“行,老孃就再給你最後一個月!”
“七月下旬考完試,通知書上要是沒有你王紅的名字,第二天一早我就讓媒婆帶人拿麻繩來綁你!哪怕你是死,也得死在紅旗公社老劉家,把那六百塊錢彩禮給你哥換回來!”
丟下這句狠話,張翠花拎起掃帚,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裡間。
王紅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桌子上還攤著她前天翻開的歷史課本和政治複習提綱。
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踉踉蹌蹌的撲到桌前,抓起政治提綱翻了兩頁。
密密麻麻的鉛字在眼前晃動,可她腦子裡全是昨天考場裡那些考生鄙夷的嘲笑,還有那個瘸腿老光棍滿嘴黃牙的獰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距離統考只剩一個多月,專業課已經被秦鶴鳴判了死刑,單靠文化課,她根本考不上京市美院!
考不上,就要被親媽用麻繩綁著賣給那個打死過老婆的瘸子!
王紅的指甲摳進書頁,刺啦一聲,將整本提綱撕成了碎片。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去嫁給一個瘸子……”
“我才是這條衚衕唯一的高中生!那些只會在家裡洗尿布、圍著鍋臺轉的家庭婦女,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