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拎著包袱，低著頭從裡頭走了出來。
關了整整十五天，她瘦了一大圈，原本還算周正的鵝蛋臉凹了下去，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刺眼的陽光扎得她眯起眼睛，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她抬手擋了擋光，眯著眼往馬路對面瞅了一圈。
樹蔭底下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放下手，抓緊了包袱的帶子。
沒人來接也正常。她哥在副食品廠要上班，她媽估計在家裡忙活午飯，能幫她把那三十塊錢的罰款交上，沒讓她在拘留所裡繼續蹲著，家裡已經仁至義盡了。
今天是七月三號。
離七月二十號的全國統考，還有整整十七天。
這半個月在號子裡，她每天夜裡閉上眼就在腦子裡背歷史和政治，一刻都沒敢荒廢。只要現在趕緊回家，把落下的地理和數學公式補一補，考個普通文科院校絕對沒問題。
王紅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沒捨得花錢坐公交車，邁開步子，頂著大太陽一路走回了南鑼鼓巷。
剛拐進大雜院，正在公用水龍頭底下洗菜的吳大嫂一眼就瞧見了她。
吳大嫂手裡的青菜往盆裡一扔，直起腰，嗓門扯得老大：“喲，這不是咱們院的高中生王紅嗎？蹲滿十五天放出來啦？”
院裡乘涼的幾戶人家齊刷刷扭過頭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王紅臉皮火辣辣地燒，把頭埋得更低，快步走到自家門口，推門鑽了進去。
屋裡頭正在吃飯。
方桌上擺著一盤窩窩頭，一碟鹹菜，中間還放著半碗昨晚剩下的豬油渣炒白菜。
張翠花和王耀祖正拿著筷子往嘴裡扒拉，王紅她爸坐在門檻內側的馬紮上喝棒子麵粥。
瞧見王紅進來，屋裡三個人手裡的筷子同時停了一下。
誰也沒說話。
王紅心裡發虛，把包袱放到門後的水缸蓋上，搓了搓手走過去：“爸，媽，哥，我回來了。”
王紅她爸悶著頭，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眼皮都沒抬。
王耀祖斜著眼打量了她一圈，鼻子哼出一聲，伸筷子把碗裡最後兩塊豬油渣全夾進自己嘴裡，嚼得吧唧響。
要是換在平時，張翠花早跳起來指著她鼻子罵街了。
可今天張翠花只是上下掃了她兩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回來了就去舀碗粥喝，喝完把碗洗了，院裡還有半盆髒衣裳沒搓呢。”
沒打，也沒罵。
王紅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眼眶一陣發酸。
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她闖了這麼大的禍，讓家裡白白掏了三十塊錢鉅款，她媽居然連句重話都沒捨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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