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許知意也沒什麼睡意，便到書桌前翻開了速寫本。
算算日子，香江那位陳永驊先生差不多今天也該從北戴河回京市了。
那天在礁石灘上畫的只是兩張草稿，要拿到外貿廠子裡打版做樣衣，光有兩張概念圖，顯然還不夠。
趁著這會兒有空，她挑了兩支勾線筆，把水彩盒端到手邊，又在桌上鋪開四張大號卡紙。
畫的是早已想好的款式，下筆自然又快又穩。
那天的兩張草稿，她重新畫成了帶色彩的精細正稿，連圖紙右側的空白處也沒閒著，一一標上了精確到毫米的尺寸數字。
兩套畫完，她擱下筆琢磨片刻，又拿過另外兩張卡紙，添了兩個秋季新款。
一套是珍珠灰重磅真絲的改良修身長裙，外搭同色系短款小開衫，裙襬開衩處繡著銀灰色的蘭草葉，不仔細瞧幾乎看不出來，穿在東方女子身上溫婉秀氣，去寫字樓或者赴晚宴，也都大方體面。
給男客設計的則是一件立領暗門襟夾克，版型挺括利落，肩線特意做了修飾，左胸口袋邊緣只壓一道回字紋暗繡，別處沒再添花樣。
四張大圖畫完，顏料才剛晾乾，一輛黑色上海牌小轎車就拐進了巷口。
這會兒滿街都是腳踏車和板車，偶爾過輛吉普都有人多瞧兩眼，更別說小轎車了，那可是局級以上單位才配的上的排面。
聽見車響，吳大嫂扭頭一瞧，手裡的笸籮差點沒端穩。
“李大媽，快瞧，又來車了！”
李大媽從馬紮上站起來，踮腳往巷子深處張望，忍不住咂了咂嘴。
“可不是麼！打從知意這閨女搬進咱們衚衕，那登門貴客就沒斷過，一個賽一個體面，咱們南鑼鼓巷這回可真是跟著沾足了光！”
小轎車一直開到許知意家門口才停穩。
前排副駕駛先下來一個穿中山裝的司機，拉開後車門。
先下來的是陳永驊。
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左腕戴了塊金錶，右手還拎著兩個硬殼禮盒，一盒是從香江帶來的德國巧克力，另一盒是瑞士奶粉。
車子另一側，緊跟著下來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方臉膛，兩道濃眉始終擰著，藍布工裝胸前的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腳上穿的卻是千層底布鞋，往一身西裝的陳永驊旁邊一站，兩人的打扮實在不搭。
男人叫錢國棟，是京市服裝廠的副廠長，也是廠裡的首席製版師傅。
服裝打版這一行他幹了十九年，廠裡上上下下見了他都喊一聲錢師傅。
今天一早，陳永驊去外貿口談代工，廠裡派錢國棟帶了十幾套樣衣過去。
誰知陳永驊前後看了二十分鐘，十幾套樣衣，一套也沒挑中。
錢國棟當時臉就掛不住了。
他在京市服裝系統幹了快二十年，經手出口的成衣少說也有上萬件，款式是老了些，可針腳、用料，哪一樣差了？走的也都是正經外貿渠道。
被一個港商當面否了個乾淨，擱誰臉上都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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