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靜了下來，長條會議桌旁坐著五六個幹部，桌上散放著沒人翻的招商宣傳冊，坐在主位上的趙正芳停下拍桌子的手，抬頭看過來。
她約莫五十來歲的樣子，一頭利落的短髮別在耳後，瘦削的臉上稜角分明，一看就是個不好糊弄的主兒。
她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是我，眉心擰緊，原本訓斥下屬的火氣收了回去，端起面前的保溫杯吹了吹浮沫，在場的幾個局領導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安南縣的體制圈子就這麼大，我抄底買下趙正芳老公季茂林的家家樂超市，又和她弟弟趙正剛打得不可開交，這桌上的新仇舊恨，在座的人心裡門兒清。
堂叔胡建國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走上前拉開椅子。
“趙縣長，各位領導，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安南百姓商貿公司的老闆胡總，目前名下有超市和賓館在運營，胡總聽說咱們縣頭號民生工程春光紡織廠正在招商，特意帶著誠意過來接盤。”
我邁步走到會議桌前，把紅封皮的投資意向書和三千萬的銀行資信證明原件放在桌面上，順著桌面推到趙正芳手邊。
“趙副縣長，我們公司準備全資注入五千萬，盤下春光紡織廠舊址，改建成安南服裝加工總廠，車間翻新後可以常駐兩千名女工，同時我們會在全縣十幾個鄉鎮設立婦聯代收點，把裁剪好的布料外發給農村留守婦女居家代工，專案落地後，預計能解決全縣數千名弱勢女性的就業問題。”
趙正芳眼皮都沒抬，手指搭在保溫杯蓋上轉著圈，根本沒去碰那份意向書。
“胡老闆現在真是財大氣粗啊，前陣子趁著老季資金週轉不開，你拿幾百萬替他還債的錢就把西街那麼大一棟超市大樓盤了過去，怎麼，超市和賓館還不夠你折騰嗎，現在胃口大到要吞工業園區了？”
“做生意講究你情我願，季老闆當時急著套現，我出真金白銀解他的燃眉之急，法院和監管賬戶都有備可查，今天來談紡織廠，也是實打實為了縣裡的民生工程分憂。”
趙正芳放下保溫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胡老闆談公事，那咱們就按政府的規矩來審一審。第一，你名下的公司註冊才滿幾個月？做過實業工廠嗎？有服裝加工行業的經營資質和成功案例嗎？民生工程關係到全縣的經濟指標，我不能把這麼大一片地交給一個只會賣大白菜的個體戶去練手，萬一半途爛尾，誰來擔這個責？”
“經營範圍變更和行業資質，我們法務部已經在走申報流程，至於實業經驗，我會高薪聘請省城成熟的廠長團隊，裝置採購渠道已經全部打通，隨時可以進場。”
“好，就算你能招到人，那我問你第二個問題，五千萬投資，錢從哪來？前陣子縣經偵大隊剛核查過你的賬戶，我聽說核查結論書上寫的是境外慈善信託基金，慈善基金的使用範圍是有嚴格限制的，能不能直接用於國內工業專案的產權收購？這筆錢的合規性，得打個問號吧？”
“經偵大隊出具的書面結論書就在這兒，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這筆錢就是專門拿來幫安南本地女人創業找工作的，合法合規，受法律保護，我建服裝廠招收本地困難女工，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隨時經得起任何部門的審計。”
我從隨身公文包裡抽出經偵結論書的影印件，直接拍在投資意向書上面。
趙正芳看了那張紙一眼，把目光移向旁邊的規劃局幹部，隨後又落回我臉上。
“前兩條你能自圓其說，但第三條是硬規矩，春光紡織廠是縣委常委會定下的頭號民生工程，立項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是舊改綜合開發專案，不是單純的服裝加工廠，你現在改做服裝廠，那就等於私自改了當初批下來的地怎麼用、專案怎麼幹。”
這話一齣，辦公室裡的氣氛僵住了，同來的縣婦聯孟冬霞主任坐不住了，開口打圓場。
“趙縣長，話也不能這麼死板嘛，原先那個省城開發商半路撤資，現在地荒在那裡，月底市裡就要下來做季度經濟考核了，胡總拿五千萬真金白銀出來建服裝廠，能解決幾千名農村留守婦女的吃飯問題，這不就是民生工程要乾的事嘛，咱們縣裡是不是可以特事特辦，把專案方向調一調？”
“孟主任，立項變更要走縣委常委會重新審批，還要報市發改委備案，這是嚴謹的行政程式，不是你們婦聯搞慰問活動說了算的。”
趙正芳一句話就把孟冬霞頂了回去，孟冬霞臉皮發燙，張了張嘴沒再說出話來。
胡建國夾在中間，看看頂頭上司趙正芳，又看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那個，趙縣長說得也有道理，程序正義確實不能馬虎，但胡總這三千萬的銀行保函都已經開出來了，誠意也是實打實的。要不這樣，先讓企業把補充材料交上來，咱們幾個部門會後再碰個頭商量商量？”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人唱戲，手裡握著三個億的現金，帶著能救活幾千號人的現成方案，可在這間屋子裡，人家只要拿出一句程式不對，就能把所有的路堵死。
趙正芳見孟冬霞和胡建國都退了一步，這才伸出手，慢條斯理地翻開那本紅封皮的投資意向書，掃了一眼夾在裡面的三千萬銀行保函。
“胡局長既然替企業求情，我也不好不給商務局這個面子，月底考核在即，縣裡確實歡迎有實力的企業來挑大樑，想要縣裡幫你協調專案變更、開通審批綠色通道，這筆歷史遺留欠款需要由新投資方承接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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