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許曼小聲說：“讓她先在樓下大廳坐會兒，喝杯熱茶等我幾分鐘。”
許曼點頭退出了包間，順手帶上了門。
孫德發拿起桌上的煙盒揣進兜裡，起身笑道：“胡老闆是大忙人，有貴客登門，那我就先不打擾了。”
我站起身，繞過桌子把他送到包間門口：“孫總，剛才咱們敲定的事，明早八點，你準時把嶺頭村那十幾個泥瓦匠的一萬一千塊工錢發下去，九點鐘，讓你小舅子帶著建材部的公章和營業執照，去找林冉籤外圍分包合同。”
“胡老闆放心，我孫德發吐口唾沫是個釘，明早絕不掉鏈子！”孫德發拍著胸脯保證，樂呵呵地拉開門下樓去了。
我站在二樓走廊護欄邊，看著孫德發走出飯店大門，這才轉頭對許曼說：“去叫劉美蓉上來吧。”
服務員把殘羹冷炙收了收，重新泡了一壺熱茶，小琴端來了一些切好的水果過來：“烈烈，你嚐嚐這個蔓越莓，你最喜歡吃這個。”
“小琴，謝謝你，還記得這個。”剛說完，包間門推開，劉美蓉跟著許曼走了進來。
才十來天沒見，這位往日里穿金戴銀、保養得宜的美容院老闆娘瘦脫了相，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風衣，頭髮枯黃散亂，手裡拿著一個袋子。
小琴見狀輕手輕腳的把門帶上離開了。
許曼退到門 口守著。
我拉開主位旁邊的椅子：“坐吧，外頭風大，先喝口熱水。”
劉美蓉挨著椅子邊沿坐下，雙手抖得厲害，費了好大勁才扯開紙袋上的封口線，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股腦攤在了餐桌上。
最上面是一疊印著英文的醫院診斷書，底下附著蓋了翻譯機構公章的中文譯本；中間是一封用信紙手寫的信；最下面壓著一串鑰匙和一份列印好的店鋪轉讓協議。
我低頭掃了一眼中文譯本上的診斷結果：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型。
還沒等我開口問，劉美蓉先開口道：“胡老闆，我打聽到警方把依蓮的孩子送去縣未成年人救助保護中心臨時監護了，能不能……能不能……”劉美蓉說著就開始哭。
“美蓉姐，你慢慢說，到底出什麼事了？”我拿起那封手寫信，抽出信紙看了起來。
信是周天成寫的，字跡潦草。
劉美蓉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跟周天成十年前離婚的時候，他把我們唯一的兒子周舟送去了美國讀書，這些年一直是他偷偷給周舟生活費，我前陣子從賓館離開，就是接到了美國那邊醫院的通知，說周舟病倒了，查出了急性白血病，一直瞞著我沒敢說！我在北京辦加急簽證的時候順便掛了協和的專家號問過，昨天剛拿到簽證，周天成託人從越南給我寄來了這個包裹。”
我一邊聽她說，一邊快速瀏覽著周天成的親筆信。
信裡寫得很清楚，周天成在越南東躲西藏，早年染上了嚴重的慢性肝病，身體徹底垮了，根本沒法做骨髓採集；而劉美蓉去醫院體檢，也查出自身免疫指標異常，排異風險太高，不符合捐獻條件，美國的主治醫生建議，最好找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做HLA配型，哪怕是同父異母，也有配型成功的機會。
周天成在信裡提及，讓劉美蓉找到依蓮先前給他生的女兒，幫忙給那個小女孩抽一管血做個配型化驗，而且交代劉美蓉照顧一下依蓮母女。
信的末尾，周天成特意交代了一段話：十年前我跑路太急，手裡所有的核心賬冊、礦難私了錄音和照片原件，全都用錫紙和油布包好，放在了春光紡織廠一號車間東南角的地磚底下。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桌上，心裡徹底明朗了。
今天下午在一號車間撬出來的那四個包裹，正是周天成留下的全部家底。他手裡已經沒有別的牌可打，趙正剛和賀志遠那頭，只能等省廳實驗室慢慢修復那些生鏽受潮的電子物證和核對舊賬。
“胡老闆，當年是我豬油蒙了心，嫉妒依蓮懷了周天成的種，動手打過她，我不是人！”劉美蓉擦著眼淚，聲音沙啞，“老天爺開眼，把報應全報在了我兒子身上！胡老闆，你也是當媽的人，你有三個閨女，你最心疼孩子了，我前半輩子造孽，老天爺要收就收我這條爛命，可週舟才十九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啊.......“
劉美蓉說著哭得泣不成聲，緩了一下繼續說：“我在協和問過血液科的專家了，前期配型只要在胳膊上抽一小管靜脈血就行，跟平時體檢一模一樣，對那孩子半點傷害都沒有！就算後頭配型成功，現在也不用抽骨髓，打幾天動員劑採集外周血造血幹細胞就行，跟獻血是一樣的！”
她抓著桌沿，身子往前傾：“只要能救我兒子一命，我願意拿命去換！我把縣城的房子還有美容院已經交給中介掛出去了，手裡湊了三百來萬現金，我願意先拿 五十萬給依蓮母女當補償！等周舟好了，以後我慢慢還，砸鍋賣鐵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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