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邁向門口的腳,轉身走回餐桌主位坐下:“許曼,你去樓下看看,他想幹啥。”
兩分鐘後,包間門被推開,周明遠拎著黑色公文包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西裝,頭髮梳得規規矩矩,進門先衝我點了下頭。
“胡老闆,冒昧打擾了,借你幾分鐘時間。”
我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周大律師可真是神通廣大啊,這都能找到飯店來了,坐吧。”
周明遠拉開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沒有擺架子,也沒有拿法律條文嚇唬人,開口第一句話就出乎我的意料。
“胡老闆,今天下午關於依蓮孩子的事,是我辦得太急、吃相太難看了,但我今晚過來,是想跟你交個實底,我接周天成這個活兒,跟趙正剛那邊沒有半點關係,我是真心想幫周舟那孩子一把。”
林冉把剛泡好的熱茶放到他面前,坐在我旁邊。
周明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影印件,順著桌面推到我跟前:“三天前,周天成透過越南那邊的中間人聯絡上我,美國醫院那邊下了最後通牒,他兒子周舟的骨髓移植視窗期只剩不到兩個月,跨國配型加上後續的採集轉運,流程走下來最少要三到四周,周天成在那邊急瘋了,是真的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我低頭掃了一眼那份涉外委託書的影印件,上面蓋著越南當地機構的印章。
“既然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周律師今天下午去未成年保護中心拍桌子瞪眼,就不怕把路徹底走死?”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周明遠苦笑了一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胡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周天成當年是跑路出去的,在那邊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這份公證委託書是他花高價託當地華僑商會擦邊球辦出來的,只要未保中心真往市局報備核驗,立馬就得露餡,所以我下午才想趁著快下班、中心人手少,找民政局的趙科長打個招呼,混水摸魚先把孩子的血抽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剛才我開車過來的路上,趙科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明天一早千萬別去觸黴頭,說是婦聯孟主任和民政局一把手親自發了話,張曉律師的異議函也遞進去了,胡老闆,咱們都是明白人,依蓮住院的醫藥費是你墊的,主治醫生只認你,張曉現在又是你的律師,你們把依蓮母女護得跟鐵桶一樣,硬闖是半點戲都沒有了,所以我今晚厚著臉皮直接來找你。”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的眼睛:“周律師,你替李偉打撫養權官司,在法庭上往我身上潑髒水;前陣子在人社局門口跟趙科長接頭,替正興商貿跑腿下套;看守所裡王藍英的案子,也是你搶先一步進去逼她簽字,你乾的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趙正剛指使的?
周天成手裡握著趙正剛當年的把柄,你現在坐在我對面,跟我說你是真心幫周天成,還瞞著趙正剛,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面對我的當面發難,周明遠沒有半點尷尬,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開口:“胡老闆,我在安南縣混了十幾年,名聲不好聽,說白了就是拿錢替人消災,趙正剛給錢大方,正興商貿每年給我律所的顧問費也不少,我替他跑腿辦事,那是我的生意。”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著,嗓音低了幾分:“但周天成不一樣,十二年前我剛在安南縣開律所那會兒,我老孃查出尿毒症換腎,我被高利貸逼得差點跳河,是周天成二話沒說,直接從礦上支了三十萬現金給我的,後來又把周氏礦業的法務全包給了我,我周明遠才有了今天。
我這人唯利是圖,但做人不能連畜生都不如,當年他救我老孃一命,現在他唯一的獨苗要沒命了,求到我頭上,我就是把律所關了,也得幫他跑這一趟!”
他停了一下,誠懇地看著我:“再說了,我只是幫周舟那孩子做個抽血配型,又不去翻十年前煤礦和紡織廠的舊賬,這跟趙正剛的利益並不衝突,也算不上背叛誰。”
周明遠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張空白的律所便籤紙:“胡老闆,我知道你不是孩子的監護人,沒權利直接點頭讓人抽血,但只要你不發話,張曉律師和醫院那邊連門都不會讓我進,這單活兒我沒收周天成一分錢,你告訴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放心,幫我們在中間搭個橋,走通依蓮和未保中心那邊的正規手續?”
我盯著周明遠的臉看了足足五秒。
這番話倒是挑不出毛病,在安南縣這種人情盤根錯節的地方,周明遠這種老油條雖然幫著趙正剛乾髒活,但骨子裡還講著老一套的江湖恩義。
而且他把界限劃得很清楚,只救周舟,不碰趙正剛的案子,既全了當年的恩情,也不砸自己現在的飯碗。
“既然周律師把話說到這份上,那我也給你透個底,就在二十分鐘前,周天成的前妻劉美蓉剛從我這包間裡走出去。”
周明遠擦杯沿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劉美蓉手裡的診斷書和周天成的親筆信,我都看過了。”我直接把話挑明,“周律師,你是個懂法的人,朵朵現在由未保中心臨時監護,親媽依蓮還在省城治病,我一個外人,半點權利都沒有,更不可能私下答應讓你們抽孩子的血。
我剛才給劉美蓉立了規矩,現在也原封不動地告訴你:配型的事,必須走正規法律和醫療途徑,等省城醫院的專家組評估依蓮精神穩定、恢復民事行為能力了,由依蓮這個法定監護人親自點頭簽字才算數。
既然你想還周天成的人情,那就按正規程式來,你代表周天成,寫一份正式的《親緣配型求助申請》和撫養補償承諾書,明天一早交到張曉的律所去,由張曉轉交婦聯和未保中心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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