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扶著門框，回頭看了我一眼：“等周舟這孩子的事成了，胡老闆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他拎著公文包轉身下樓，腳步聲順著樓梯傳下去，很快被外頭的車鳴聲蓋住。
許曼走過去把包間門關嚴，轉頭看向我：“老闆，這人滑頭得很，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咱們不能全信。”
林冉接了一句：“是啊老闆，他一邊吃著趙正剛的顧問費，一邊又替周天成跑腿，兩頭吃飯的人，最容易看風向倒戈。”
“我知道，他在給自己留後路，周天成手裡捏著十年前礦難和紡織廠的底牌，周明遠當年替周氏礦業幹法務，裡頭的爛賬他比誰都清楚，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死周天成，更不敢在婦聯和未保中心眼皮子底下亂來。”
我看向許曼，“後天一早帶朵朵去省城醫院看依蓮，路程不近，孩子剛從那種地方解救出來，心理脆弱，路上指不定會鬧情緒，你在超市選些玩具和零食帶著。”
“好的，老闆。”
從飯店出來，坐進車裡，我給張曉打了個電話，把周明遠剛才找上門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傳出張曉翻動紙張的聲音：“明天他把材料送過來，我親自把關。另外，後天帶朵朵去省城，未保中心那邊會派一名女幹事隨行，我也跟你們一塊兒去，鄭大夫那邊已經開了階段性精神清醒證明，有主治醫生和未保中心在場見證，把依蓮簽字確認的法律流程當面走完，完全具備法律效力，免得夜長夢多。”
“好，有你跟著我放心。”
張曉停了兩秒，語氣沉了下來：“烈烈，還有件事，剛才醫院那邊給專案組反饋了溫小雪的訊息。”
我握緊手機：“她情況怎麼樣？脫離危險了嗎？”
“高燒退了，身上的潰爛創面做了清創，命是保住了，不過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昨晚已經做了引產手術。”張曉嘆了口氣，“今天下午她精神稍微好了一點，第一次主動跟病房裡的護士說了幾句話，專案組派了兩個女民警在病床邊陪她聊了一個多小時，她斷斷續續把自己的來歷交代了。”
“她是哪裡人？之前許曼說她自稱是隔壁縣的。”
“那是陳紅逼她統一編的瞎話，防著店裡其他人打聽。”張曉說，“她真名就叫溫小雪，老家在雲南昭通的大山裡頭，爹媽都是農民，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她初中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一年前在隔壁縣端盤子的時候，被一個老鄉哄騙到安南縣，說是在大酒店當領班，一個月包吃住能拿五千塊，結果人一到安南，直接被拉進了金色年華KTV，當天身份證和手機就被陳紅收走了。”
“她沒跑過嗎？”
“跑過。”張曉說，“剛進去那幾個月她一直找機會逃跑，直到半年前那次跑出後巷被李強抓回來，硬生生砍斷了一根手指，才徹底老實了。”
車廂裡安靜得很，前排開車的許曼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雙手把著方向盤，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她家裡人呢？這一年多就沒找過她？”我問。
“這就是最讓人寒心的地方。”張曉的嗓音裡透著股火氣，“溫小雪說，被關進去的第三個月，她趁著一個客人喝醉睡著了，偷偷拿客人的手機給老家打過一次求救電話。接電話的是她媽，她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天，還沒說上幾句，電話就被她爸搶過去了，她爸聽說她在KTV那種地方，問都不問是不是被逼的，直接在電話裡罵她不要臉，說你在外頭幹那種丟人現眼的事，死外頭算了，別回來丟老溫家的臉，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手指捏著手機殼邊緣，半天沒吭聲。
“打那以後，溫小雪就徹底斷了回家的念想。”張曉接著往下說，“蔣勝利以前去KTV消費時就給她塞過小費，還私下帶她出去做過美甲買過衣服，她被砍斷手指塞進糧貿賓館309房間後，蔣勝利把她當私人物品一樣鎖在房間裡自己受用，有時候也用來招待跟他關係鐵的生意夥伴。
蔣勝利雖然沒把她當人看，但在走投無路的溫小雪眼裡，這個跛腳老男人反倒成了唯一能給她口飯吃的人。她懷了孕自己都不懂，直到肚子顯懷了才反應過來，緊接著就發高燒起紅疹，被陳紅當成髒病扔進廢棄平房等死。”
張曉嘆了口氣：“女民警說，溫小雪現在身體上的傷好治，可心裡的坎兒根本過不去，她躺在病床上一直拿被子蒙著臉，反覆說自己髒，說自己是個爛透了的人，不配活著，也不相信警察是真心救她，取證工作推進得特別艱難。”
我在後座上坐直了身子：“她家裡人知道她被救出來了嗎？”
“專案組按辦案程式，已經發協查函聯絡了雲南昭通當地的派出所，昨天下午，鎮派出所的民警翻山越嶺去了她們村，當面通知了溫小雪的父母。”
張曉語氣發冷：“她媽坐在地上哭了一場，她那個爸說那是她自己選的下賤路，家裡沒錢去接人，更沒臉把這種閨女領回村，讓警察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真是親爹能幹出來的事。”許曼在前排冷冷地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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