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雪剛做完引產手術沒幾天，身上的爛瘡剛清創，這時候出院回雲南大山裡，跟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帶著張曉往外走，“許曼，咱們備車去醫院。”
林冉和李晚晴留在賓館繼續核對五百名女工的社保名單，我和張曉下樓上了車，一路開往縣醫院。
到了住院部四樓婦產科走廊，還沒走到盡頭，就聽見病房裡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爭執聲。
“警察同志，這好歹是我們自家的家務事吧？我是她親弟弟！戶口本上寫得清清楚楚！我爸媽讓我來接我姐回老家養病，你們憑啥攔著不讓走？”
我推開半掩的病房門走進去。
兩名穿便衣的女民警正擋在病床前，一臉為難。
病床邊站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剃著平頭，身上穿著一件連吊牌都沒剪乾淨的嶄新名牌夾克，手腕上戴著一塊亮晃晃的金錶，腳下踩著一雙新皮鞋，他正彎著腰，伸手去拽溫小雪的胳膊，想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溫小雪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清瘦得很，她那隻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緊緊抓著床沿的鐵欄杆，打著點滴的右手因為剛才的拉扯，回針的血順著透明輸液管往上冒，手背高高鼓起一個青包。
“小軍，我不走，我身上疼得厲害，真走不了啊……”溫小雪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姐，你就忍一忍，上了火車睡一覺就到家了！”溫小軍沒注意到她手背上的回血，只顧著伸手去解床頭掛著的輸液瓶，“這城裡大醫院一天得花多少錢啊？咱爸媽說了，讓你趕緊跟我回老家，在那邊幫你治病，你在這裡無親無故的。”
“住手！”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溫小軍去摘輸液瓶的手腕，“沒看見針頭回血了嗎？她前天晚上剛做完手術，你這麼硬拽，她是能死在半路上！”
溫小軍被我抓得手腕吃痛，甩了兩下沒甩開，轉過頭瞪著我嚷道：“你誰啊你？我們姐弟倆說話，你一個外人跟著瞎摻和啥！把手鬆開！”
許曼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伸胳膊將溫小軍隔開，旁邊一名女民警順勢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溫小軍的小臂往旁邊一推，溫小軍腳下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牆角的陪護椅上。
另一名女民警趕緊按住床頭的呼叫鈴喊護士來拔針，扶住直喘粗氣的溫小雪，幫她把被子蓋好。
溫小軍從椅子上站起來，揉著手腕衝我們喊：“你們幹啥呢？警察同志，這外人跑進病房攔著我不讓我接人，你們管不管！”
我看了一眼他袖口裡露出來的手錶和他腳上那雙真皮皮鞋，開口說道：“溫小軍是吧？我聽說你在昆明汽修廠當學徒，一個月工資也就兩千來塊錢，你的衣服和你手腕上這塊表少說也得一萬往上，你哪來這麼多錢置辦這身行頭？”
溫小軍眼神往旁邊躲了躲，伸手扯了扯夾克衣角，梗著脖子說：“我自己在昆明攢的錢，我想買啥買啥，跟你有啥關係！”
溫小雪靠在床頭，聽見我的話，抬頭看向自己弟弟身上的新衣服和金錶，嘴唇動了動：“小軍，你哪來的錢？是不是有人去昆明找過你了？”
“哎呀，沒人找我！”溫小軍嗓門抬高了不少，眼神卻不敢看病床上的姐姐，“就是咱爸媽想你了，讓我趕緊把你接回去！姐，你別聽這幫外人瞎忽悠，你趕緊在出院單上籤個字，再跟警察同志說清楚，你在這邊就是跟那個蔣老闆正常處物件，兩人鬧了點彆扭，沒受啥委屈，咱們今天下午就買票回老家！”
聽見“正常處物件”這五個字，我和張曉對視了一眼。
張曉往前走了兩步，盯著溫小軍：“溫小軍，我是律師，你跑來勸你姐改口說謊，幫壞人開脫罪責，你清楚這事後果有多嚴重嗎？”
溫小軍愣了愣，嚥了口唾沫，底氣弱了半截：“你少拿大話嚇唬我，我接我親姐回家，犯啥法？”
“接你姐姐回家沒問題。可你拿了那幫人的錢，過來逼你姐撒謊幫壞人脫罪，這就是犯法，要坐牢的。”張曉語速不快，句句砸在他耳朵上，“三天前去昆明汽修廠找你的那個安南口音男人，就是趙正剛、蔣勝利那邊派過來的人，對吧？蔣勝利賬戶全被警察凍住，給你的肯定是現金。
我猜，他們先給了你一筆錢當定金，騙你說你姐只是談戀愛鬧矛盾，叫你把人帶走，等你姐簽字改口，說當初在糧貿賓館是心甘情願跟蔣勝利在一起，剩下一大筆錢就再給到你手上，是不是？”
溫小軍腦門上冒出一層汗，心裡慌得厲害，嘴上還想硬撐狡辯，腦子一亂，反倒順嘴就禿嚕了出來：“那怎麼能叫黑錢！人家說了，那三十萬是給我姐的青春損失費！！我爸媽說了，有這個錢我娶媳婦就容易多了。”溫小軍發覺說錯了話，趕緊閉上了嘴巴。
病床上的溫小雪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親弟弟，胸口劇烈起伏。
“小軍，誰要給你三十萬？”溫小雪舉起自己那隻少了無名指的左手，伸到溫小軍面前，“溫小軍，他們跟你說我是處物件？你看看我的手！我這根手指頭是被他們硬生生剁下來的！我被蔣勝利鎖在賓館房間裡當牲口一樣折騰了大半年，前天晚上剛從肚子裡刮出來一個死胎，渾身上下爛得流膿！我在枕頭底下寫紙條求警察別去找你，我是怕他們拿你威脅我，怕他們害死你！結果你就是為了娶媳婦？”
溫小軍從來沒見過姐姐這隻斷手，看著那缺了一截的無名指，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姐，你的手咋……那人沒跟我說你手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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