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軍膝蓋磕在病房地板上，下巴離地上的碎瓷片只有兩寸遠。
聽見我的問話，他嚇得渾身哆嗦，哭喪著喊：“我不知道他真名叫啥！你們這是，這是在審我嗎？！”
女警走過來俯視著他：“現在坦白，算你配合調查；要是等進了審訊室再想開口，性質就變了，是誰去昆明找的你，長什麼樣，怎麼把你帶到安南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溫小軍嚥了口唾沫，眼珠子亂轉，再也沒了剛才耍橫的底氣，話趕話地全倒了出來：“那人自稱姓劉，叫啥名真沒跟我說！他四十多歲，個頭不高，長著個大鼻子，鼻頭又大又圓，鼻樑右邊還長了一顆黑痦子，說話是你們安南本地口音！”
大鼻子，鼻樑右邊有顆黑痦子。
我和張曉對視了一眼，前兩天在省城精神衛生中心，依蓮清醒時親口說過，十年前趙正剛就是指使一個大鼻子男人用鐵鍬拍死了上門討債的沙石老闆葛老三。
趙正剛這是連外圍混混都不敢用了，直接把藏在暗處十年的鐵桿心腹派出來擦屁股。
“他怎麼帶你過來的？現在人在哪兒？”女警繼續追問。
“這人賊得很！”溫小軍哭著臉說，“他在昆明汽修廠門口找上我，當場給了我五千塊錢現金，讓我去買身新衣服。他花高價找黃牛塞錢帶我坐黑大巴到了鄰縣，下車後又換了一輛破面包車，路上我看他換過兩回假車牌，連大路都沒走，全走的鄉道，今早到了安南縣城邊上，他直接把我扔在醫院前頭的十字路口，讓我自己進來找我姐。”
“那三十萬尾款，你們約好在哪兒交接？”女警問。
溫小軍不吭聲了，眼珠子亂轉。
張曉語氣放平：“現在說，算你主動配合，處理起來往輕了走；等進了審訊室再開口，性質不一樣，你自己掂量。”
溫小軍吸了口氣，低著頭磨嘰了片刻，終於開了口：“在城西老貨運站後頭的廢車場……他給了我一個號碼，說只要我姐在出院單上籤了字，再錄一段她親口說跟蔣老闆是自願處物件的音訊，今天下午五點之前去廢車場找他。”
年長的女警拿出證件亮在他面前：“溫小軍，我們是省廳專案組抽調的民警，現在依法口頭傳喚你配合調查。”
溫小軍愣了一瞬，許曼已經邁步走到病房門口擋住了退路。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底氣徹底洩了，蔫巴巴地被年長女警架了起來。
走廊裡的叫嚷聲隨著電梯門合攏徹底消失。
留守在病房裡的另一名年輕女警端來一杯溫水，遞到溫小雪手裡，幫她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溫小雪雙手捧著紙杯，缺了一截無名指的左手暴露在空氣裡，沒有再往袖子裡縮。
她低著頭看了那根斷指很久，抬起頭看向年輕女警，啞著嗓子開口：“警官，我想做筆錄，現在就做。”
年輕女警愣了一下，拿出錄音筆和筆錄本在床邊坐下：“好，小雪，你慢慢說，身體撐不住咱們就歇會兒。”
“我撐得住。”溫小雪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靠著枕頭坐直了身子，“以前我不肯說，是怕陳紅和趙正剛那幫人去找我爸媽和我弟的麻煩，也怕村裡人聽到風聲戳我脊樑骨，現在我看明白了，在他們眼裡，我的命還不如鎮上一套房子值錢。”
她苦笑了一下，眼裡全是從鬼門關爬回來後的清醒：“李強是怎麼拿菜刀剁掉我手指頭威脅其他姑娘的，陳紅是怎麼在KTV逼我們接客的，還有蔣勝利把我鎖在糧貿賓館309房間這大半年，都在屋裡給誰打過電話、請哪些老闆過來玩過、喝多了吹牛提過哪些賬目，我腦子裡記得清清楚楚，我全都交待。”
我走到病床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雪，你能想通就好，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不值得，那些爛人該去坐牢，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溫小雪抬頭看著我，眼圈又紅了，嗓子發緊：“胡老闆，許曼姐前兩天來看我的時候，跟我提過你的事，可我現在手也斷了，身子也垮了，老家我是死也不回去了，等出了院，我還能去哪兒？”
“去我那兒。”我語氣篤定，直接給她吃了顆定心丸，“你安心在醫院把小月子坐好，把身上的傷徹底養利索。等案子做完取證、你也出院了，你想學踩縫紉機就去服裝廠，想清靜點就留在賓館客房部或者互助站幫忙，往後你自己掙錢自己花，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溫小雪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抓著被單拼命點頭：“胡老闆，我能幹活，我不怕苦，等我養好了傷我就去給你幹活！”
為了不影響警方的筆錄程式合規性，我沒有在病房裡多待，叮囑溫小雪好好配合女警做正式筆錄後，便叫上張曉和許曼退出了病房，開車返回如意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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