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進鎮上的旅館，吳思正剛放好行李，就聽見門口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張啟靈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遞到他面前。
吳思正愣了愣，接過那塊還帶著點體溫的桂花糕，指尖碰到張啟靈的指尖，對方像受驚似的縮了回去，他低著頭，耳朵尖泛著點淡紅，好半天才悶聲開口：“剛才停車的時候買的，甜的。”
吳思正捏著那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糕體上還沾著細碎的幹桂花，聞著就是一股子清甜的香，他抬頭衝張啟靈笑了笑：“謝了，剛巧有點餓，你要不要進來坐？”
張啟靈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屋，順手帶上門，屋裡開著窗，風把窗簾吹得晃來晃去，他站在窗邊，看著吳思正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睛彎了彎，他自己也不自覺牽了牽嘴角。
“味道不錯，哪家買的？”吳思正擦了擦手，隨口問道。
“路口那家，老闆娘自己蒸的。”張啟靈答得快，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問過了，沒有糖精。”
吳思正心裡軟了一塊，他很難得到這樣細緻的善意，與事業分外珍惜，他招了招手讓張啟靈過來坐，從包裡翻出一小包曬乾的胎菊，抓了幾朵泡在兩杯熱水裡，遞了一杯過去。
“找我有事？”吳思正捧著杯子問道。
張啟靈握著溫熱的瓷杯，指尖慢慢摩挲著杯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吳思正，開口道：“無三省的事，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不是疑問，是肯定。
吳思正嗯了一聲，沒打算瞞他：“他本來就該去古潼京，那裡頭的東西，也就他熟悉，扔過去服刑，一舉兩得，比讓他在外頭瞎晃悠搞事強。”
“那張海洋……”
“他的路是他自己選的，那面鏡子本來就是衝他去的，我們摻和不了，也沒必要摻和。”吳思正吹了吹杯口的熱氣，看著杯裡浮浮沉沉的菊花，輕聲說，“他和張家，甚至這個世界，就是一團亂賬，我們跟著湊什麼熱鬧。”
說到這，他卻又想起來眼前人那說不上好壞的二十年，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張海洋劇本里的劇情，又算是誰的責任。
張啟靈安靜地點了點頭，指尖扣著杯沿，又沉默下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發頂，把鬢角的白髮照得清清楚楚，吳思正看著看著，忽然開口問：“這些年，你一直待在長白山，沒想著出來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張啟靈愣了愣，搖了搖頭，目光又飄回窗外，遠處是層疊的青山，雲飄得慢悠悠的，他說：“我習慣了。”
“習慣了也能改的。”吳思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現在不比以前了，九門散了，那些爛事也差不多了結了，你也該給自己活了。”
張啟靈轉過頭，直直看著吳思正，黑沉沉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好久好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總是要有人守門的。”
但是，張海洋其實給你守了很多很多年。
吳思正不知道為什麼張海洋不說，他卻也……不會替他說。
吳思正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沒再接著往下說，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胎菊茶，清苦的香氣漫開在喉嚨裡。
屋子裡靜了好一會兒，窗戶外頭的鳥叫飄進來，撲稜稜的翅膀聲擦著屋簷過去。
吳思正忽然開口，輕輕笑了一聲：“守門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你就沒想著，歇兩年？”
張啟靈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錯愕，直直看向吳思正，嘴唇動了動，好久都沒說出一個字。
吳思正也不催他，端著杯子慢慢等，過了好久，才聽見張啟靈啞著嗓子問：“我……也能歇嗎？”
吳思正點了點頭：“怎麼不能？沒有誰生來就是誰。”
張啟靈喉結動了動，看向窗外遠處的山，指尖把杯壁摳得發白，沒說話，可肩膀卻輕輕顫了一下。
吳思正看著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少年不識愁滋味，恨不能自己是齊天大聖，能將天捅個窟窿，又得是如來佛祖，言語裡便是三界眾生。好似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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