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在冰湖上玩累了陀螺，回到內殿之後，雲糯糯換下一身沾著細碎雪沫的厚襖，坐在軟榻邊舒舒服服地歇緩了手腳。
入夜之後，山風漸緊，呼嘯著掠過殿外的陡峭懸崖，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低鳴。
內殿偏廳裡點著防風的羊角琉璃燈，一隻厚重的三足鑄鐵炭盆被燒得通紅。
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通體泛著融融的橘紅光澤，火苗靜靜舔舐著炭塊，將這一方小天地烘烤得春意盎然。
雲糯糯盤腿坐在鋪著厚實白狐絨的羊毛毯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巧的紫檀木矮几。
雲糯糯換了一件寬鬆柔軟的湖藍色夾棉道袍，頭上的小發髻用紅髮帶鬆鬆繫著，兩隻小手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皮蜜薯。
這是秋日裡從後山靈田裡起出來的蜜引紅薯，在乾燥恆溫的石窖裡足足陰晾了兩個月，表皮微皺，內裡的靈氣與糖分早已徹底沉澱下來。
“師父，直接把它們埋在火堆邊上，會不會連皮帶肉一起燒成硬邦邦的黑炭塊呀？要是燒焦了可就沒得吃啦。”
雲糯糯歪著小腦袋，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緊緊捏著手裡那兩隻沉甸甸的蜜薯，神情裡滿是擔憂。
顧清風正拿著一把雕著祥雲紋的細長銅火箸，神色從容地將炭盆正中的明火撥散開，在邊緣積存的一層細軟銀灰堆裡扒出了一個小淺坑。
“蜜薯皮肉嬌嫩，若是被明火直接烤著，容易外皮焦黑而內裡生硬。咱們將它埋在溫熱的餘燼裡細細溫著，借炭火沉緩的暗勁慢慢烤熟，焦香鎖在皮肉之間，裡面的糖油才能盡數熬出來。”
顧清風伸手接過雲糯糯遞來的蜜薯，穩穩放進淺坑裡，隨後用溫熱的炭灰細細掩上一層，特意留出極其微弱的孔隙透氣。
做完這些，顧清風取了一方溫潤的溼棉布，牽起雲糯糯的小手，細緻地將指尖蹭到的一點泥星子擦拭乾淨。
雲糯糯抽了抽小鼻子，滿眼期待地追問道：“那我們得在旁邊等多久呀？糯糯白日在冰上跑得久了，這會兒肚皮已經開始打鼓啦。”
顧清風順手翻開手邊的一冊道藏卷帙，聲音清潤舒緩：“約莫要等半個時辰。火候未到便嘗不出靈蜜的甜意，耐得住性子等待，待會兒吃到的蜜薯才會格外甘潤。”
雲糯糯乖乖應了一聲，順從地把軟乎乎的小下巴擱在矮几上，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炭盆，生怕一眨眼蜜薯便不見了蹤影。
屋裡安靜祥和，唯有炭火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輕響，混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絲極淡的焦甜味自炭灰底下緩緩滲了出來。
那味道醇厚綿長，混雜著泥土的溫潤與靈蜜般的芳香，一絲一縷地往偏廳各處瀰漫，直往人的鼻子裡鑽。
雲糯糯的肚子很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雲糯糯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揉了揉肚皮，饞得在軟毯上扭了扭身子，兩隻小腳丫也忍不住在道袍底下輕輕晃悠。
“師父，它是不是烤熟啦？糯糯已經聞到焦焦甜甜的香味了，聞著可真饞人。”
顧清風視線停留在古捲上，修長的指尖翻過一頁泛黃的書頁，溫和地回應道：“剛出皮香，裡頭的瓤心還是生硬的，此時取出來只會酸澀難嚥，還需再等上一會兒。”
雲糯糯輕輕嘆了一口氣，索性把小身子往前挪了挪，整個人趴在顧清風的長腿邊，兩隻小手抱住顧清風雪白的衣角，圓嘟嘟的小臉貼在布料上蹭了蹭。
“等蜜薯烤得又軟又甜，最大的那一半留給師父吃。”雲糯糯揚起小臉，軟聲軟氣地討好道。
顧清風唇角微動，放下手中的書卷，伸手摸了摸雲糯糯後腦勺上鬆軟的髮絲：“你自個兒肚子裡能裝下多少，便放開肚子吃多少，剩下吃不完的，再留給為師嚐嚐。”
又過了半晌，炭灰深處傳來了滋滋的微響，焦甜的氣味濃郁到了極致，甚至順著炭隙化作了一縷極淡的甘甜白煙。
顧清風拿起火箸，探進灰堆裡輕輕一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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