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禾接過那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的,針腳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娘今年六十多了,眼睛早就花了,這三個晚上不知道在油燈底下紮了多少回手。
她拿著鞋看了半天,沒說話。
一家人幫著把趙婷帶來的東西分好收拾進廚房,大家夥兒洗了手,圍著餐廳的大圓桌坐下。
吃了幾口菜,趙書禾見趙婷拿著筷子,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便夾了一塊肉放到她碗裡:“婷婷,怎麼了?是不是坐車累著了,還是擔心省六中那邊有啥問題?”
趙婷放下筷子,抬頭看了看小姑,又看了看旁邊的大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憋了好久的心裡話說了出來:“小姑,我不知道是端著這個鐵飯碗還是出來做生意。還好你們在省城裡,不然我就不來了。”
一聽這話李永發納悶了:“婷婷,你說啥?你剛分了省城重點中學的老師,那是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著的鐵飯碗、幹部編制,你咋還琢磨起做生意了?”
趙書禾也沒想到:“做生意?你咋想起來做生意了?”
趙婷就說了起來:“我們班好幾個同學都不去分配的單位了。有個女同學跟她哥去了深圳。她走之前跟我說,當老師一個月四十幾塊錢,她去南邊幹一個月,就能掙回來一年的。”
她也想和大家說說自己的想法:“小姑,我也知道,大姑那幾間鋪子一天掙的,比我教一年書都多。我娘和三嬸也是跟著大姑做了兩年生意,家裡的日子才寬裕起來。我就想,寒窗苦讀多年,不去掙大錢,守著死工資是不是太傻了?”
說完這一串,趙婷又糾結了:“可我又怕。我爹供我讀書供了這麼多年,我好不容易端上鐵飯碗,轉頭就扔了,我爹孃得多寒心?”
趙書蘭聽完這話,看著侄女認真說道:“婷婷,我覺得你太正直,太老實,真不適合做生意。”
“大姑,我怎麼就不適合了?我在學校裡數學成績年年第一,算賬肯定比我媽和三嬸算得清楚!”趙婷有些不服。
“做買賣要是光靠算算術就能發財,那滿大街的數學老師全成大老闆了!”
趙書蘭勸說道:“你連跟人紅臉吵架都不會。之前在縣城,有人拿了雙穿壞的皮鞋來胡攪蠻纏要退錢,你媽和三嬸不在,你在鋪子裡看店,人家大嗓門一吼,你差點自己掏生活費賠給人家!做生意講究的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廠裡談價要磨嘴皮子,遇上難纏的客人還得熬得住。”
趙婷小聲嘟囔:“那是因為我那時候還沒出社會,鍛鍊鍛鍊不就會了嗎……”
趙書蘭語氣軟了下來:“大姑不是嫌你。你這性子當老師正合適,認真,不糊弄人,班上的孩子跟著你錯不了。”
趙書禾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大姐說完了,她才開口:“婷婷,你也知道,你小姑我十七歲就離開家裡了,那會兒你也就十一歲。這些年我回去得少,也不知道你適合什麼。”
她給趙婷碗裡夾了一塊臘肉:“可能你看著大姑還有家裡做生意掙了錢,就想走這條路,可是性格擺在這裡。”
“你小姑我也不適合做生意!我一有錢就想散錢給員工!所以家裡的傢俱生意我現在都不過問了,你姑父管著。”
陸景峰在旁邊聽著就笑了,對趙婷說:“你小姑心軟。咱們傢俱廠剛開起來那會兒,工人家裡有個頭疼腦熱的,她知道了就要給人發補助;稍微加一會兒班,她就催著我給人發雙倍獎金。要是讓她管賬當老闆,那傢俱廠早變成慈善堂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本事,你小姑的本事不在生意裡。”
趙書禾點點頭:“婷婷,掙錢多少不是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你要是因為這個,把自個兒最擅長的本事丟了,去硬闖一條不適合你的路,那才不對。”
趙婷心裡頭那股浮躁的勁兒消下去了一半,還是有些不甘心:“可是……萬一我試一試能行呢?我就是不甘心連試都沒試過,就這樣了。”
趙書蘭看她這樣,知道光靠嘴說是說不通的。這孩子跟她爹一個脾氣,認死理,不撞一回牆心裡過不去:“行了,你週末就來給我打工!我一天給你二十塊!你來賣幾天衣服就知道了!”
趙婷沒想到大姑還是讓自己試一試:“真的?大姑,一天二十塊?”
既然孩子想要個機會,那自己就給她!趙書蘭覺得自己這侄女是真不適合做生意,試一試死心就好:“大姑啥時候騙過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進了店裡你就是店員,不是我侄女。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幹不好我照樣罵你。”
趙婷連連點頭:“好的大姑,我這邊辦好手續之後,週末休息我就給你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