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還在箱子裡。她掏出筆記本翻起來，直到看到照片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手指拂過照片，幽怨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將照片放回筆記本，啪嗒一下合上了行李箱。
兩節車廂之間的連線處，風從縫隙裡吹進來，讓人清醒不少。周晗從兜裡掏出那包煙，劃亮火柴，火苗在風裡掙扎了兩下才終於點著。
辛辣的劣質菸草味刺入肺部，再一次嗆得她咳嗽起來。
“您是第一次吸菸嗎？”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晗抬起頭，看見一名國防軍上尉走了過來。他看向窗外，用火機點燃了唇間香菸。
“第二次。”
上尉笑了笑：“您很快就會熟悉這個味道的。”
窗外，九月的波蘭平原在晨霧與陽光中緩緩展開。遠處是低矮的紅頂村莊、成片的樺樹林和果園。
“您看，這片土地多麼遼闊。”上尉吐出一口煙霧，低聲感嘆。
周晗側過頭打量著他，上尉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
“您結婚了？”她不知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
上尉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左手上的戒指，“是啊！31年結的婚。”
說著，他用嘴銜著煙，左手略顯侷促地從胸前的內側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軍人證，笨拙地翻開，將證件裡夾著一張照片遞給周晗，“這是我的妻子和女兒，他們在沃爾夫斯堡。”
周晗接過照片，照片上是一名穿著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身邊站著一個扎著小辮穿著呢子裙的小女孩。
“您的妻子和女兒很漂亮，”周晗看著照片，“小女孩的眉眼很像您。”
“埃倫到11月就7歲了，離家前我答應她，回家後帶她去動物園看長頸鹿。”
“她看到您這個樣子會害怕嗎？”周晗將照片遞了回去，目光落在了上尉右側空空的袖管上。
問出這句話後，周晗立刻意識到有些失禮，但話已出口，好在上尉並未流露出半點慍色。
上尉接過照片，將它重新夾在證件裡，貼著左胸收好。他笑了笑，“或許一開始會吧。但等她長大，她會理解她的父親。”
“理解什麼？”周晗看向他。
“理解犧牲的意義，女士。”上尉仰起頭，望向窗外綿延的波蘭平原。
“我們這一代人已經為凡爾賽條約的錯誤付出太多代價了，貧困、失業、被剝奪的尊嚴……您無法想象我們是怎麼熬過那些日子的。我不希望埃倫長大後重走上代人的老路，我們這代人會努力把障礙解決掉，讓下一代人在一個沒有屈辱、擁有無限廣闊未來的大德意志成長。”
“哪怕是闖入別人的家園？”
上尉轉過頭，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周晗，他的語調依舊算得上彬彬有禮，“女士，和平都是由戰爭換來的。不可否認，戰爭是殘酷的，但這是為了和平必須付出的代價。”
列車穿過一段陰暗的林區，樹影將車窗遮蔽，車廂陷入短暫的昏暗。
“抱歉，失陪。”周晗掐滅煙，回了車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