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南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停下。巷子不寬，兩側種著幾棵老槐樹，枝丫伸過牆頭，在青磚路面上投下一片稀疏的樹影。巷口沒有掛牌匾，只在門楣上釘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宋宅”二字，字跡清瘦，像是很多年前寫上去的，墨色已經有些發灰。楚卿鳶下了車，站在門前看了片刻，才伸手叩了叩門環。門環是銅的，已經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叩過許多回。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見是楚卿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面上浮起一層真切的笑意，連忙側身讓開門口，朝院裡喊了一聲：“老太爺，表小姐來了！”話音未落，宋衡便從裡面迎了出來。他今日換了一身家常的靛藍色長衫，袖口挽著，像是方才在整理什麼東西，手上還沾著一點墨跡。他看見楚卿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又看見她身後跟著的李婉兒，目光詢問地看了楚卿鳶一眼。楚卿鳶便介紹道：“舅舅，這是李婉兒，嫻妃娘娘的侄女，這些日子住在侯府，跟我一道來的。”宋衡點了點頭，對李婉兒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而溫和：“李小姐好，請進。”李婉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跟著楚卿鳶進了門。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齊整。牆根種著幾叢修竹，風過時沙沙作響，帶著一股清幽的涼意。正堂前的廊下襬著幾隻花盆，盆中種著蘭草，有幾盆正開著細碎的白花，散著若有若無的香氣。宋知遠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中拿著一卷書，見她們進來便放下書，站起身來。楚卿鳶快步走上前，在宋知遠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宋知遠看著她，沒有立刻叫她起來，只是沉默了一息，才伸手將她扶起。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覆在她手臂上時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沉澱了許多年的力道。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昨日在侯府時柔和了幾分：“來了就好。坐吧。”
幾人便在廊下坐了。老僕端了茶上來，又擺了幾碟點心，都是江南的做法，桂花糕、藕粉圓子、薄荷糕，擺盤算不上精緻，味道卻實在。楚卿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後看向宋知遠和宋衡，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比平日沉了幾分：“外祖父，舅舅，有些話我早就該說了。從前我不懂事，做了許多荒唐事，讓外祖父和舅舅在江南也替我操心。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好歹，把該珍惜的東西都扔了，把不該看重的東西捧在手裡。如今我長大了，回頭再看，只覺得從前那些事，每一樁都讓人覺得可笑。”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垂下眼簾，像是在看杯中浮沉的茶葉，“我知道外祖父和舅舅這些年不常來京城，心裡是怨的。怨父親沒照顧好母親，也怨父親沒把我教好。這些我都明白。我不替父親辯解什麼，只是想讓外祖父和舅舅知道，從前那個不懂事的楚卿鳶，已經過去了。”
宋知遠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將手中的茶盞擱在膝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了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娘走的時候，你才兩歲，什麼都不記得。你外祖母那幾年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抱著你娘小時候的衣裳哭。後來你長大了，我們聽說你在京裡做的事，心裡確實不好受。不是怨你，是怨我們自己，沒能把你接過來教養。”他說著，看了楚卿鳶一眼，目光裡有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淡淡的溼意，“如今你自己想明白了，比什麼都強。你娘若是在天上看著，也該高興了。”
宋衡在一旁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鬆快了些：“你外祖父說得對。從前的事不必再提了，往後常來常往便是。你在京裡有什麼事，只管寫信來，宋家雖然不在京城，可能幫上的忙，一定幫。”楚卿鳶應了一聲，將那句話認真收下。李婉兒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低頭吃一塊藕粉圓子，偶爾抬眼看看楚卿鳶，眼裡帶著幾分心疼，也帶著幾分替她高興的神色。
午膳便擺在正堂裡。菜色簡單，卻是地道的江南風味——清炒河蝦仁、蓴菜銀魚羹、糖醋小排、筍乾老鴨湯，還有一碟碧綠的清炒時蔬。宋知遠給楚卿鳶夾了一筷子蝦仁，又給李婉兒添了一勺羹，自己吃得不多，只是慢慢地喝著湯。席間宋衡提起宋家的事，說老家那邊一切都好，宋知遠的兩個弟弟還在講學，子侄輩裡有幾個讀書不錯的，今年也有兩個中了秀才。楚卿鳶聽了，點了點頭，問了幾句堂兄弟們的近況，又說起自己這些日子看賬、管家的事。宋衡聽了，眼中帶著幾分讚許：“你娘當年就是一把管家的好手。你像她。”楚卿鳶聽了，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心裡卻覺得那口湯比方才更暖了幾分。
膳後，楚卿鳶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宋知遠送她到廊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她臨走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你外祖母讓我帶給你的，她年紀大了，來不了京城，但心裡一直記掛著你。這信你拿回去慢慢看。”楚卿鳶雙手接過，小心地收進袖中，點了點頭：“替我謝外祖母，過幾日我再來看外祖父和舅舅。”宋知遠點了點頭，站在廊下目送她出了院門。
楚卿鳶和李婉兒上了馬車，朝侯府的方向駛去。車廂裡，楚卿鳶將袖中那封信取出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卿鳶親啟”，字跡比宋知遠的更柔幾分，是外祖母的手筆。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信封貼在掌心，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紙面傳遞上來的一點微溫。李婉兒坐在她對面，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卿鳶姐姐，你外祖父和舅舅都是好人。”楚卿鳶抬起頭來，看著李婉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嗯。他們都是好人。”馬車穿過暮色漸濃的街巷，朝著永寧侯府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