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遠側身讓開門口後,李婉兒在門檻外站了一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又抬頭看了一眼屋內那扇半開的窗,才邁步走了進去。
李婉兒的步子比平日小了些,落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響。
屋子裡不大,收拾得卻極整潔。
靠窗的書案上攤著幾本賬冊和一支沾了墨的筆,筆尖擱在青瓷筆洗邊緣,水面上浮著幾縷未散盡的墨絲,顯然是方才還在用功。
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厚厚一摞書,有幾本翻得捲了邊的攤在架子上,夾著寫滿批註的紙條,紙條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許多遍。
窗臺上擱著一隻粗陶小盆,裡面種著一株矮矮的菖蒲,葉子翠綠,尖上帶著一點枯黃,像是忘了澆水,又像是秋天到了的緣故,給這間略顯素淨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也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清冷......
裴遠走到桌邊,將方才寫了一半的紙頁收起來放到一旁,又用袖口拂了拂桌面,才轉頭看向李婉兒。
李婉兒正站在屋子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落在那架子上的書堆上,像是想走近看看又不好意思邁步。
她的今日穿了一件淺粉色繡折枝蘭的襦裙,帶著銀鑲瑪瑙耳墜,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微微晃著,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日多了幾分精心打理過的鮮亮。
可那鮮亮底下又藏著一點拘謹,像是一朵開得正好的花被移到了陌生的花盆裡,根鬚還沒扎穩。
裴遠沉默了一息,開口道。
“李小姐坐吧。那邊有凳子。”
裴遠指了指窗邊另一側的一隻矮凳。
李婉兒點了點頭,走過去坐下,將裙襬仔細攏了攏,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衣料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
她坐在那裡,像是比他這個主人還要規矩幾分。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裴遠重新在書案前坐下,拿起筆,低頭看著面前的賬冊,卻半天沒有落下一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聚在毫端,將滴未滴。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回李婉兒來送乾糧時,他還能當她是替楚卿鳶跑腿的,說幾句客套話便過去了。
可後來楚卿鳶當著她的面說破了那隻錦囊是她自己送的,再後來她又獨自跑來一趟,他卻讓霜降出去擋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只是覺得有些事,他還沒想清楚,也不該耽誤人家。
可此刻李婉兒坐在他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輕到他幾乎要側耳去聽才能確認她還在那裡,這種安靜反而讓他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裴公子。”
李婉兒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你這些日子忙嗎?”
裴遠放下筆,側過身來看李婉兒。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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