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容晟到東側院時,天已經黑透了。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著,將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的枝丫映得清清楚楚,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晃著。他進院時江璃正坐在堂屋裡等著,桌上擺了四碟小菜一碗湯,都是他平日常吃的幾樣,分量不大,卻樣樣做得精緻。見他進來,江璃站起身迎了兩步,沒有行禮,只是側身讓開桌邊的位置。君容晟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你也坐,不必站著。”
江璃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碗,慢慢吃了兩口。兩人之間話不多,偶爾一兩句,無非是菜鹹了淡了、今日風大了之類的閒話。君容晟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那個守備家的姑娘,你見過沒有?”江璃嚥下嘴裡的飯,答道:“還沒有。臣妾只是讓人打聽了她家的底細,倒是個規矩人家,那姑娘據說性子也本分,不怎麼出門,在家幫著母親理些針線活計。若是殿下覺得可以,臣妾便安排個由頭,先見一見。”君容晟點了點頭,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卻沒有立刻吃,像是在想什麼,過了片刻才道:“你安排便是。人得先見過,看看談吐,別光聽底下人傳話。”江璃應了一聲:“臣妾明白。”
用完了膳,小丫鬟撤下碗碟,又端了茶上來。君容晟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盞廊下的燈籠上,忽然問了一句:“你這些日子管著府裡的事,可覺得吃力?”江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還好。底下幾個管事都是做慣了的,臣妾不過是拿個總,具體的事有他們分頭去辦。”君容晟聽了,沒有再多問,只是“嗯”了一聲,將茶慢慢喝了。
坐了一會兒,他起身要走。江璃送他到院門口,君容晟在門檻處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比方才隨意了些:“你早些歇著,別熬太晚。明日孤進宮述職,回來怕是要擺宴。到時候京裡那些人都會來,你身子重了,不必全程陪著,露個面便回去歇著。”江璃點了點頭:“臣妾知道了。”君容晟便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了。
而此刻,楚婧嫣的院子裡,燈還亮著。沈柔方才來過一趟,兩人將明日的安排又細細過了一遍。沈柔走後,楚婧嫣獨自坐在妝臺前,將那隻小紙包從錦盒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紙包比前些日子又軟了些,邊緣的摺痕被她反覆捏過,已經磨得發毛。她將紙包重新收進袖中,又把明日要穿的那件緋紅色繡折枝海棠的衣裙取出來,掛在衣架上,退後兩步看了片刻,才轉過身來,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
珠雲從外面進來,低聲稟了一句:“小姐,打聽清楚了。太子殿下明日進宮述職之後,要在府裡擺宴。帖子前兩日便發下去了,咱們侯府也在受邀之列。老爺去,夫人也去,二小姐那邊,聽說也收到了帖子。”楚婧嫣理鬢髮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動作,語氣平平的:“她也去?”珠雲點了點頭:“請的是侯府闔府,二小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楚婧嫣將玉梳擱下,轉過身來,面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神色,只是將袖中那隻紙包取出來,又看了一眼,才道:“知道了。你下去歇著吧,明日早些叫我起來。”珠雲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楚婧嫣獨自在妝臺前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末的夜風湧進來,帶著院裡老槐樹枯枝的氣息,涼絲絲地拂過面頰。她站在窗前,看著院牆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窗戶合攏,轉身走向內室。明日太子府擺宴,楚卿鳶也在。她得在那之前想好每一步該怎麼走,不能像上回及笄禮那樣,什麼都準備好了,卻連太子的面都沒見著。她躺到榻上,閉上眼,將明日的安排在心裡又走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慢慢沉入夢鄉。
次日一早,楚卿鳶也收到了訊息。穀雨從外面回來,將太子府擺宴的事稟了一遍,又補了一句:“帖子是前日送來的,奴婢擱在桌上了,小姐沒瞧見。”楚卿鳶從桌上那摞紙箋裡翻出那張帖子看了一眼,放回去,語氣如常:“知道了。明日去吧。”她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讓芒種跟著。明日人多,多個人看著總沒錯。”穀雨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楚卿鳶靠在椅背上,將那張帖子又看了一眼,擱回桌上,心裡想著,明日那場宴,怕是比及笄禮那日還要熱鬧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