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了大半，正廳那邊的男客們已經喝到了興頭上，隔著一道屏風也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說笑聲和酒盞相碰的聲響。君容晟的聲音偶爾摻在其中，不冷不熱，帶著幾分太子該有的分寸。女眷這邊倒是漸漸安靜了些，夫人們該打聽的也打聽得差不多了，小姐們該露臉的也露過了，剩下來的時間便是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說些閒話，等著正廳那邊散了便一道告辭。
楚婧嫣坐在席間，將手中那盞涼透的茶擱回桌上，側頭看了沈柔一眼。沈柔正和旁邊一位夫人說著話，餘光瞥見她遞過來的眼神，便知她有話要說，藉故起身往後面更衣，楚婧嫣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偏廳的側門，走到迴廊拐角處站定。楚婧嫣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焦躁：“娘，我方才聽江側妃說了半天，她挑人挑得仔細，門第、品性、模樣樣樣都要過篩子。照她這個挑法，我就是把話遞上去，太子也未必肯應。”
沈柔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髮，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急什麼。她挑她的，你走你的路。她挑的是妾室，你奔的是太子妃。兩條路本就不在一處。”楚婧嫣咬了咬唇，眉心擰著：“可太子連個準話都沒給過我。今日這場宴席你也瞧見了，他對父親殷勤得很，對沈家也客氣，可那都是面上的事。他若真想讓我進太子府，何必等到現在。”沈柔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迴廊盡頭那盞亮著的宮燈，過了片刻才道：“你方才看見江側妃起身更衣那會兒，太子也往後面去了？”楚婧嫣點了點頭。沈柔便道：“那便是了。他們二人有事要商議，且商議的不是小事。你與其在這裡乾著急，不如等著看他們商議出什麼結果來。若是那位守備家的姑娘真被挑中了，你再去尋太子說話，便落了下風。倒不如搶在她前頭，先把話遞到太子面前。”
楚婧嫣聽了，沉默了一息，忽然開口：“孃的意思是，讓我在散席之前找機會跟太子說上話？”沈柔點了點頭：“今日這場合最合適。人多眼雜，他不好端著架子不理人。你只需找個由頭湊上去，說幾句得體的話，讓他想起你的好來。別急著提進府的事，先把話頭續上。”楚婧嫣垂下眼簾，將那隻攥了一整晚的帕子慢慢展開，又疊好，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心裡的主意重新捋了一遍，才點頭道：“我知道了。”
兩人從迴廊拐角出來，重新回了偏廳。宴席已經接近尾聲，陸續有夫人起身告辭。楚婧嫣坐回席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偏廳的門扇，落在正廳那邊半敞的屏風後面。君容晟正站在正廳中央，和幾位宗室長輩說著話，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她看了一會兒，將茶盞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對沈柔低聲道：“我過去敬杯酒。”沈柔點了點頭，沒有攔她。
楚婧嫣繞過偏廳側門，沿著迴廊走到正廳門口。正廳裡酒氣正濃，幾位老臣已經喝得面紅耳赤，君容晟倒是還清醒著，正端著一盞酒和身旁的宗室長輩說著什麼。見她進來，君容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卻沒有不悅。楚婧嫣走上前，端起桌上一隻空盞，替自己斟了半盞酒，走到君容晟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臣女楚婧嫣，敬殿下這一杯酒。殿下遠道回京，一路辛苦，臣女祝殿下事事順遂。”
她這話說得體面，既點了今日宴席的名頭，又沒有提任何不該提的事。君容晟看了她一眼，接過她遞來的酒，飲了半盞，放下酒盞時語氣如常：“楚大小姐有心了。”楚婧嫣沒有多留，也沒有順著話頭往下說，只是又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姿態從容，像是真的只是來敬一杯酒。可退出正廳門口時，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君容晟一眼。君容晟正好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楚婧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快步回了偏廳。
回到席間坐下時，沈柔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如何？”楚婧嫣將那隻空盞擱回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輕快：“他喝了。還看了我一眼。”沈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楚婧嫣靠在椅背上，將那隻空盞在指尖慢慢轉了一圈，方才那股堵了一整晚的氣，總算是散了些。
偏廳另一頭，楚卿鳶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寧星願也看見了，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那個姐姐，方才去正廳敬酒了。瞧她那步子，怕是心裡有主意了。”楚卿鳶將茶盞擱回桌上，語氣平淡：“她敬她的酒，咱們看著便是。”寧星願“嘖”了一聲，抓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含糊道：“我看她那個笑，不像只是敬杯酒那麼簡單。”楚卿鳶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偏廳門口收回來，落在面前那碟沒怎麼動的點心上，拿了一塊，慢慢咬了一口。
宴席散場時，天色已經暗了。侯府的馬車等在太子府門外，楚廷和沈柔一輛，楚卿鳶一輛，楚婧嫣一輛。楚婧嫣上了車，靠在車壁上，將那隻空盞裡沾的一點酒氣在指尖慢慢搓了搓，唇角還留著方才那點淺淡的笑意。馬車轆轆駛離太子府門前，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漸暗的天色，心裡想著，今晚這一步，總算沒有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