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一骨碌坐起來，鞋都沒穿穩就下了地。
他摸黑從櫃子上抓了那個木頭匣子夾在胳肢窩底下，又順手抄起灶臺上那碗草木灰，拉開門就往隔壁跑。
兩家院子隔著一道矮土牆，老蔫翻牆過去，腳剛落地就聽見孫大嘴家堂屋裡頭有動靜。
門關著，可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影。
一個站著，是孫大嘴，縮在灶臺邊上，腿肚子直打哆嗦。另一個坐著，在堂屋正中間的板凳上，是周桂芬。她手裡攥著那把梳子，正一下一下地梳，可梳的不是自己的頭，她面前擱著一個枕頭，枕頭上蒙著孫大嘴那件灰褂子，她對著那件褂子梳，梳齒刮在布料上，發出“嗤啦嗤啦”的響聲。
孫大嘴看見老蔫翻牆過來，嘴一咧差點哭出來，可記著老蔫的囑咐，沒敢出聲，只拿手指了指他媳婦。
老蔫站在堂屋門外，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看周桂芬。她坐在板凳上，背挺得筆直，腦袋微微歪著，嘴角往上咧著，一邊梳一邊低聲唸叨，聽不清唸的什麼。她腳底下落了一圈頭髮，黑的，灰的，一縷一縷的，比在東屋炕上看見的還多。
老蔫蹲下來，拿手指頭沾了點唾沫，在堂屋門檻上畫了一道橫槓，然後他站起來，推門進去了。
門一開，周桂芬的梳頭動作停了。
她慢慢轉過頭來，脖子轉的角度不對，正常人轉頭得連肩膀一塊兒動，可她光腦袋轉，肩膀紋絲不動。那張臉對著老蔫，嘴角咧著，眼睛直勾勾的，眼珠子不會轉。
老蔫沒理她，徑直走到堂屋正中間，把木頭匣子擱在桌上，開啟蓋。
他先從裡頭抽出那沓黃紙，鋪在桌上。然後拿過硃砂包，倒在碗裡頭，兌上那瓶不知道年頭的酒，拿禿毛筆攪了攪。硃砂化在酒裡，紅得發黑，一股子沖鼻子的味兒散開來。
周桂芬坐在板凳上，腦袋跟著老蔫轉。
老蔫走到哪兒，她腦袋轉到哪兒，脖子擰得嘎巴嘎巴響。老蔫不看她，拿毛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畫符。
他畫得慢，一筆一劃，手很穩。畫的是黃三太爺以前教他的“歸魂符”，符頭三勾，符膽一個“魂”字，符腳五道橫槓，橫槓底下壓一個圈。畫完了，他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符，轉身對著周桂芬。
周桂芬忽然不笑了。
她嘴角慢慢耷拉下來，眼睛還是直勾勾的，可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害怕。
老蔫往前走了一步。周桂芬從板凳上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老蔫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退到牆根底下，沒處退了。她拿著梳子的手抬起來，梳齒朝著老蔫，尖聲說了一句：“你別過來。”
那聲音不是周桂芬的。
周桂芬的嗓子粗，說話大嗓門，隔著一道牆都能聽見。可這個聲音又細又尖，像捏著嗓子說話，又像什麼東西在學人話，學得不像。
老蔫說：“你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走？”
周桂芬咧開嘴，露出兩排牙。
牙縫裡塞著黑紅色的東西，一縷一縷的。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跟貓叫春似的，尖得扎耳朵。
老蔫沒再跟她廢話。他把那張符往她腦門上一拍，符紙貼上去的瞬間，周桂芬渾身一抽，像被電打了似的，整個人僵住了。她嘴張著，可發不出聲，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梳子掉在地上。
老蔫退後一步，蹲下來把手裡那碗草木灰繞著周桂芬的腳底下撒了一圈。
灰撒得勻，圈畫得圓，把周桂芬圈在裡頭。
周桂芬站在灰圈裡頭，渾身哆嗦，嘴一張一合，可就是出不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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