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與黃三太爺》第120章 做夢(1)

作者:見桉·1個月前

周桂芬的事過去半個來月,村裡消停了,老蔫照常過日子,早起掃院子,後晌蹲牆根底下抽菸,可心裡頭那根弦一直繃著,瞎子還在鎮上,這事沒完。

這天晌午,老蔫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院門外有人喊。

他擱下斧子出去一看,院門口站著一個老頭,彎著腰,拄著一根棗木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褂子,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老頭瘦得厲害,臉頰凹進去,顴骨突出來,嘴唇發白,喘氣的時候嗓子眼兒裡呼嚕呼嚕的,跟拉風箱似的。

老蔫認出來了,是隔壁李家坳的李老栓。

李家坳在大窪村東邊,隔著一道土崗子,走小路過來得小半個時辰。

李老栓今年七十出頭,老伴姓趙,比他還大兩歲。老兩口沒兒沒女,就兩個人過。李老栓種了一輩子地,身子骨一直硬朗,可今年開春以後,咳嗽就沒斷過,一天比一天重。

“老栓叔,你咋來了?”老蔫把他讓進院子,搬了個板凳擱在牆根底下,又進屋倒了一碗水。

李老栓坐下來,把棗木棍子擱在腿邊,端起碗喝了兩口水。

他喝得慢,嗓子眼兒裡呼嚕呼嚕的,咽一口水得歇兩口氣。喝完了,他把碗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嘴張了兩回,沒說出話來。

老蔫也不催他,蹲在旁邊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李老栓看著他抽菸,忽然嘆了口氣:“老蔫,我有個事,想跟你說說。我琢磨了好幾天了,實在憋不住了。”

老蔫說:“叔你說。”

李老栓把碗擱在地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褂子邊。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土,半天才開口:“我最近……老做夢。連著三天了,天天晚上做一樣的夢。我夢見兩個人,一黑一白,站在我炕頭。黑的穿黑衣裳,白的穿白衣裳,臉看不太清,就知道是一黑一白。他們也不說話,就站那兒看著我。我動不了,也喊不出聲。過了一會兒,那個黑的伸出手來,衝我招了招。那意思我明白,讓我跟他走。”

老蔫抽著煙,沒插嘴。

李老栓接著說:“頭一回夢見,我沒當回事。尋思做夢嘛,啥夢都有。第二天晚上又夢見了,一模一樣,還是那兩個人,還是站炕頭,黑的招手。我醒了之後,心裡頭有點發毛。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這回不一樣,那白的開口了,嗓子又細又尖,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啥了?”

李老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說,你該走了,家裡的事別惦記了。”

老蔫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抽了兩口煙,心裡頭轉了幾個彎。一黑一白,站炕頭,招手讓人走。白的開口說“你該走了”。

這是勾魂的。黑白無常,走陰串陽,來勾人魂的時候,一般人不做夢,直接魂就勾走了,可李老栓連著三天夢見,說明他陽壽還沒盡,魂沒到該走的時候,可那邊已經來催了。

催了三回,事不過三,第四回可能就直接勾了。

老蔫問:“叔,你這咳嗽,啥時候開始的?”

李老栓說:“開春那會兒。起初就是早上咳兩聲,我沒管。後來越咳越厲害,現在夜裡也咳,一咳就停不下來,有時候咳得胸口疼,痰裡頭帶血絲。”

老蔫又問:“你去鎮上瞧過沒有?”

李老栓搖了搖頭:“瞧啥,老毛病了。我這輩子沒進過幾回醫院,扛扛就過去了。”

老蔫沒說話。

他看著李老栓那張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喘氣費勁。這不是老毛病,這是身子骨真出了事。那邊來勾魂,是因為他陽壽快到了。可他說放心不下家裡老婆子,心裡頭有牽掛,魂就卡在那兒,勾不走,可那邊又催得緊。

老蔫蹲在牆根底下,把菸袋鍋抽完了,站起來說:“叔,你今晚別回去了。擱我這兒住一宿,咱爺倆再嘮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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