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睜開眼，天已經擦黑了。
正想著，身後忽然有一股熱氣撲過來，不冷不熱的，像有人在他後脖頸子上呵了一口氣。
老蔫一回頭，堂屋裡頭黃三太爺的牌位跟前，那三炷香燒得正旺，火頭比剛才亮了好幾倍，照得滿屋子都是黃的。
香爐上頭浮著一團氣，淡淡的，不細看看不出來，可老蔫一眼就看見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脫口喊了一聲：“三爺？”
那團氣動了動，裡頭傳出一個念頭，悶悶的，沉沉的，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三爺的念頭脆生，這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一層東西：“老蔫。”
老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牌位跟前，跪下來，仰著頭看著那團氣。他嗓子有點發緊，眼眶也熱了：“三爺，您回來了？”
那念頭說：“出來辦事，順道過來看看你。”
老蔫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他想說好多話，想問三爺這半年去哪兒了，想問三爺還走不走，想說他一個人撐著有多難。可話到嘴邊，他先說了眼下最要緊的：“三爺，我遇見麻煩事了。”
他把瞎子的事說了。
從周桂芬倒著梳頭、嚼頭髮說起，說到草人、木樁、門框上的刻痕，說到鎮上的瞎子，說到瞎子跟他說你跟我，說到周老三跟了瞎子學手段，拿小栓試手，拿村裡人試手，他說得快，有些地方顛三倒四的，可三爺聽著，沒打斷他。
等老蔫說完了，那團氣裡頭傳出一個念頭，輕輕的，跟以前一樣：“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老蔫抬起頭來。
三爺的念頭說：“瞎子那套東西，扎草人、埋木樁、拘魂，聽著邪乎，其實底子淺得很。他靠的是引子，你的頭髮、你的八字、你碰過的東西，他拿這些做引子，把魂勾住。你只要把引子斷了，他就沒轍了。”
老蔫問：“那咋斷？”
三爺的念頭說：“周老三家院子裡那碗黑水，你看見沒有？”
老蔫說：“看見了。”
三爺的念頭說：“那是他爹的碗。周老三他爹死了之後，周老三在院子裡擺了個碗，天天擱半碗水，那是給他爹留的。瞎子教周老三的時候，讓他把手段使在他爹的碗上，拿他爹的魂做底子。周老三不知道，以為那就是個念想。你把那碗水倒了，碗扣過來，底朝天，拿硃砂在碗底畫個叉，周老三的手段就斷了根。他再想使，使不出來了。”
老蔫聽著，有些不相信：“就這麼簡單？”
三爺的念頭說：“就這麼簡單。瞎子的東西，靠的是引子，引子一斷，啥也不是。”
老蔫又問：“那周老三呢？他就這麼算了？”
三爺的念頭說：“他更不成氣候。他學的是皮毛，底子是空的。你把碗扣了，他啥也幹不了。不用搭理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老蔫點了點頭。他跪在那兒，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三爺，那您……還回來嗎？”
那團氣靜了一會兒。然後三爺的念頭笑了笑，聲音還是悶悶的，可裡頭帶著點暖乎氣兒：“這次是正好出來辦事，順路。下次……可能一年後，可能三年後。”
老蔫點點頭：“不管多久，我都等您。”
三爺笑了下：“好。”
那團氣慢慢淡了，香爐裡的三炷香火頭也暗下來，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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