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來，找老蔫照常掃院子、燒水、喝粥，可心裡頭擱著事。
他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時候，耳朵豎著，聽巷子裡的動靜。孫大嘴從門口過，喊了聲“老蔫”，他應了一聲。趙有財趕著驢車往地裡去，鞭子甩得啪啪響，他聽著了。劉二嬸在井臺上跟人嘮嗑，說這兩天肚子不舒服，他聽著了。
過了兩天，趙有財來了。他坐在老蔫家門檻上，掏出菸袋鍋，跟老蔫對著抽。抽了半袋，趙有財說：“老蔫，你聽說沒有，村東頭老孫頭這兩天頭疼，疼得下不了炕。”
老蔫問：“咋回事？”
趙有財說：“不知道。前兩天還在井臺上跟人嘮嗑呢，好好的。他老伴說，頭疼之前那天，他在井臺上跟幾個人嘮嗑，周老三也湊過去了。老孫頭說了句啥，周老三接了一句，老孫頭頂了他一句，說他說得不對。就頂了這麼一句，第二天老孫頭就頭疼，疼得在炕上打滾。”
老蔫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周老三，村西頭老周家的兒子。
他爹早年間偷東西進去過，村裡人都不待見他，周老三從小沒人跟他玩，老實巴交的，見人低著頭走。最近這些日子，他倒是變了，見人主動搭話，還跟人聊得挺熱乎。
老蔫問：“老孫頭頂了他啥話？”
趙有財說：“不知道。老孫頭頭疼得厲害，問啥也說不清楚。就知道是嘮嗑的時候頂了周老三一句，第二天就頭疼。”
又過了兩天，劉二嬸找上門來了，站在院門口，臉色不太好看，說：“趙大爺，我前天在井臺上碰見周老三，他跟幾個人嘮嗑，我也湊過去了。他說了個啥事，我說了一句不是那樣的，跟他辯了兩句。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第二天我就開始頭疼，疼了一天一宿，今兒個才緩過來。”
老蔫問：“你跟他辯的是啥事？”
劉二嬸說：“就是村裡誰家媳婦孝順不孝順的事。他說了一嘴，我說不是那樣的，我見過那媳婦，人家挺好的。就說了這麼一句，他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裡頭發毛，第二天就頭疼了。”
老蔫點了點頭。
又過了兩天，孫大嘴來了。他坐在老蔫家門檻上，掏出菸袋鍋，跟老蔫對著抽。抽了半袋，孫大嘴說：“老蔫，我媳婦前天也頭疼了，疼了半宿，今兒個才好。她說頭疼之前那天在巷子口碰見周老三跟幾個人嘮嗑，她也插了一嘴。周老三說今年雨水少，莊稼得旱。我媳婦說不對，前些日子剛下過雨，咋能旱。就頂了這麼一句，周老三沒理她。第二天我媳婦就頭疼。”
老蔫把這幾件事串到一塊兒。
老孫頭頭疼，
劉二嬸頭疼，
孫大嘴媳婦頭疼。
趙有財壞肚子。
小栓會說話之後告訴趙有財，那是王老五走的時候，他去忙王老五後事，小拴自己在家門口玩，突然碰到周老三，他覺得這個爺爺面生，沒敢說話就跑了，當時聽見周老三在後面喊了一句，不會道歉嗎？不會道歉以後也別說話了，然後第二天還真就不會說話了。
這些人，這些事，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出事之前，都跟周老三說過話，或者頂過他的嘴，或者反駁過他的話。
頂了嘴的，第二天頭疼，壞肚子的，
小栓是撞了他沒道歉。
老蔫把菸袋鍋抽完了，站起來。
他對趙有財和孫大嘴說：“你們回去，別聲張。我去村西頭看看。”
老蔫出了院門，往村西頭走。
走到村西頭那片老宅子跟前，他站住了，看著最西邊那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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