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老蔫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風颳著窗戶紙，噗噗響。他坐起來，穿衣裳，下地，舀水漱口。
走到東屋，他給三爺的牌位換了三炷香，看著香火亮起來，才轉身離開。
木頭匣子開啟，黃紙只剩七八張，硃砂還有小半瓶，禿毛筆的尖兒徹底開了花，跟個刷子似的。
他把東西揣進兜裡，想了想，又把那兩撮灰白頭髮也帶上了。
一撮是翠芬墳頭上的，一撮是老劉家墳頭上的。他拿油紙包好，擱在貼身的兜裡。
出了門，天剛矇矇亮。
孫大嘴家的雞叫了，趙有財家的煙囪冒煙了。
老蔫沒走大路，直接往北，順著村後的土路上了崗子。
崗子不高，可坡陡，黃蒿和野艾長得密，走進去蹭得褲腿刷刷響。他走到半坡上，站住了。
崗子上頭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頭有座小廟。
說是廟，其實就是個石頭壘的小屋子，半人高，裡頭供著個石頭牌位，字都磨沒了。
早年間有人來燒香，這些年沒人管了，石頭縫裡都長了草。
老蔫走到小廟跟前，蹲下來看了看。石頭牌位前頭有香灰，不多，可看著像是新燒的，灰還是黑的，沒讓雨打溼過。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崗子頂上風大，黃蒿都往南倒。
他往北看，柳樹屯在崗子底下，稀稀拉拉幾戶人家。
往南看，自家屯子也看得見，趙有財家的煙囪冒的煙是直的。他轉過身，往西看。西邊坡下頭，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頭有間破屋子，塌了半邊，屋頂的草長得老高。
老蔫盯著那間破屋子看了一會兒。他
認得那屋子。早年間是看林人住的，後來林沒了，人走了，屋子就空了。再後來，村裡人說那屋子不乾淨，沒人去。
他下了崗子，往西走。
走到破屋子跟前，他站住了。
屋子塌了半邊，剩下的半邊還能遮風擋雨。門口堆著些爛木頭和枯草，可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草被踩平了，木頭被挪開了，露出一條能走人的道。
老蔫走進去。
屋裡暗得很，窗戶紙早沒了，就剩個木頭框子。
地上有一堆灰，是燒火剩下的。灰堆旁邊擱著個破碗，碗裡有點黑乎乎的東西，聞著是苞米麵糊糊。還有一塊石頭，石頭上頭擱著一小把野花，黃的白的，已經蔫了。
老蔫蹲下來，看了看那堆灰。
灰底下埋著東西，他用樹枝扒拉了兩下，扒出來一片黃紙，燒了一半，邊兒上是焦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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