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太太坐在炕上，還是那個姿勢，背靠著牆，眼珠子盯著窗戶外面。老蔫走到炕沿跟前，看了看她的臉。比昨天更瘦了，顴骨尖得跟刀子似的，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他叫了一聲：“老嫂子。”
馬老太太沒反應。
老蔫又叫了一聲：“馬桂蘭。”
馬老太太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老蔫在她跟前坐下來，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他說：“老嫂子，你打的那隻黃鼠狼，不是一般的。它在你們家待了這些年，給你們家看家護院，偷雞是它的不是，可你把它打死了，還埋在了院後頭。它不幹，找你來了。你嘴裡說‘還給我’，那是它在要你。你閨女給你擺了雞，蒸了饅頭，你也跪了，頭也磕了，話也說了。可它不領。它不走。”
馬老太太的眼珠子又動了一下。
老蔫說：“它不走，說明它要的不夠。你得問它，它要啥。”
劉月琴在旁邊急了：“趙大爺，咋問啊？我婆婆也不會說話啊。”
老蔫說：“我替你婆婆問。”
他站起來，走到院後頭，蹲在那個土堆跟前。
他對著土堆說：“老黃仙，你聽著。老太太打了你，是她不對。她閨女給你擺了雞，蒸了饅頭，也磕了頭，賠了不是。你不領，說明你還有話。你要啥，你說。”
風從崗子上吹下來，吹得榆樹葉子嘩嘩響。老蔫蹲在那兒，等著，沒動靜，屋裡頭忽然傳來劉月琴的一聲喊：“趙大爺！我婆婆說話了！”
老蔫把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來就往屋裡跑。進了屋，馬老太太還是坐在炕上，可嘴在動，嘴唇一開一合，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來，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是……雞。”
劉月琴站在旁邊，臉都白了：“趙大爺，她說了！她說不是雞！”
老蔫走到炕沿跟前，蹲下來，看著馬老太太。他說：“老嫂子，你接著說。不是雞，是啥？”
馬老太太的嘴又動了，這回順溜了些：“是……窩。她的……窩。”
老蔫愣了一下。
窩？黃鼠狼的窩？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院後頭那個土堆跟前。他沒蹲下來，站著看了看四周。院後頭是塊空地，再往後是一道矮牆，牆外頭是別人家的地。老蔫往矮牆跟前走，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看了看。牆根底下有一堆石頭，亂糟糟的，石頭縫裡長著草。
他搬開兩塊石頭，底下露出來一個洞。
洞不大，碗口粗，往裡凹進去。
洞口有黃鼠狼的毛，黃乎乎的，蹭在石頭邊上。
老蔫扒拉了兩下，洞裡頭是空的，可洞底有東西。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摸出來一小把乾草，草裡頭裹著幾根骨頭，細溜溜的，是黃鼠狼崽子的骨頭。
老蔫把骨頭擱在手心裡看了看。
小的，沒長成。三根。
他站起來，回到屋裡。劉月琴問：“趙大爺，咋了？”
老蔫把骨頭擱在桌上，說：“你婆婆打死的那隻黃鼠狼，是個母的。她有一窩崽子，三隻，都還沒長成。你婆婆把母的打死了，崽子沒人管，也死了。窩在牆根底下，石頭縫裡。那東西不走，不光是為自個兒，是為崽子。”
劉月琴的臉白了：“那……那咋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