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把菸袋鍋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說：“咋辦？得把崽子埋了，跟母的埋一塊兒。重新擺供，重新磕頭。這回不光賠雞，還得給崽子賠。”
劉月琴說：“那……那我現在就去。”
老蔫說：“不急。今晚上擺。白天擺，陽氣重，它不領。還是後晌日頭偏西的時候，你熬只雞，蒸鍋饅頭。另外拿個小碗，擱點小米，擱點水。把那三根骨頭用布包上，擱在碗旁邊。點上香，你婆婆還是得跪，得說。這回說，老太太不懂事，打了你，也害了你的崽子，賠你雞，賠你饅頭，崽子給你埋在一塊兒，你拿了走吧，別纏她了。”
劉月琴點了點頭，又問：“那骨頭……擱哪兒？還是擱院後頭？”
老蔫說：“擱土堆跟前。跟雞和饅頭擺一塊兒。這回擺完，你們磕完頭，別回頭，回屋。明早上再看。要是沒了，就好了。要是還在……”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月琴也沒敢問。
老蔫把菸袋鍋別回腰上，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馬老太太。
馬老太太還坐在炕上，眼珠子盯著窗戶外面，可嘴不動了，嘴唇抿著，像是說完了那些字，又縮回去了。老蔫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出了院子。
往家走。翻過兩道崗子，到自家村口的時候，日頭偏西了。
老蔫進了院門，坐在蒲團上，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他心裡頭捏著把汗。
崽子的事，頭一回。，東西不肯輕易原諒，是因為崽子，今天晚上道歉了，但是如果還不肯走，那就難辦了。
第二天一早，老蔫醒了。
他坐起來，穿衣裳，下地，舀水漱口。
走到東屋，給三爺牌位換了三炷香。他剛把香插上，院門外頭就有動靜了。
腳步聲，跑得急。
老蔫轉過身，就看見劉月琴衝進院子，臉比昨天還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成句：“趙大爺……沒了……雞沒了……饅頭也沒了……”
老蔫心裡頭一鬆，可看她那臉色，又覺著不對勁。他問：“沒了是好事。你婆婆呢？”
劉月琴站在院子裡，喘著氣，眼淚下來了：“我婆婆……我婆婆今早上起來，能說話了。她坐起來，喝了碗粥，還跟我說，她夢見一隻黃鼠狼，帶著三個崽，往崗子上走了。她說那黃鼠狼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恨她。”
老蔫點了點頭：“那就好了。東西領了，走了。”
劉月琴說：“可是……趙大爺，您來看看吧。院後頭那個土堆，我跟我男人今早上過去看，雞和饅頭沒了，可土堆裂了。”
老蔫的菸袋鍋停在半空。
“裂了？”
劉月琴說：“裂了一道縫，從頂上裂到底下。我男人說，是不是底下有啥東西要出來？”
老蔫把菸袋鍋別回腰上，說：“走，去看看。”
兩個人出了村，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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