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臺那樁事了結之後，村裡安穩了小半個月，跟著一場大雪落下來，天算是徹底入冬。
北風整日在山坳裡嗚嗚嘶吼，黑土地凍得硬邦邦，一鎬鑿下去，只崩出幾道白印。
村西那條淹死劉水的大河，面上結了厚厚的冰，雪殼鋪在冰面上，遠遠望去白茫茫一片，瞧不出底下藏著暗流。
山野徹底靜了。蟲豸入地，飛鳥歸巢，就連平日裡最活躍的野物，也都鑽進凍土石縫、老樹窟窿裡蟄伏過冬。
東北的冬天就是這樣，看著蒼茫純白，死寂無聲，可凍土之下、石縫之中，藏著無數不肯散去的陰與靈。
趙老蔫照舊每日早起掃院，給三爺牌位上香，菸袋鍋子不離手。
劉二嬸身子慢慢養回來了，只是再也不肯靠近村東老井，誰家去打水，她都遠遠繞著走。村裡人開始貓冬，閒下來就扎堆蹲在孫大嘴家炕頭嘮閒話，曬著暖烘烘的炕火，嗑著瓜子扯家常，都覺著這一陣子的邪性事，算是徹底翻篇過去了。
沒人知道，寒冬最厲的怨氣，從來都藏在最安靜的凍土深處。
這天王家媳婦秀蓮身上就起了一樁怪事。
秀蓮今年三十出頭，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本分人，性子溫吞，手腳勤快，平日裡不與人爭長短，待人謙和，連踩死只蟲子都要心生不忍。
她男人王大柱是個粗人，憨厚耿直，就是性子莽撞，不信鬼神，只認實打實的力氣，入冬之後地裡沒活，王大柱便日日上山拾柴，攢著一冬天的柴火，好讓家裡過冬暖烘烘的。
三天前的午後，雪停風靜，日頭寡淡地掛在天上，半點暖意也無，王大柱順著山根石崖拾柴，無意間發現崖底一處避風的深石縫，縫隙被枯草厚雪封堵，黑漆漆的。他想著這石縫擋風，說不定藏著乾柴，便拎著鐵鎬上前，幾下刨開封堵的凍土枯草。
石縫破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涼風吹了出來。
縫深處，盤著一條大黑長蟲。
那蛇手臂粗細，通體烏黑，鱗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潤的暗光，首尾相盤，死死縮在石縫最深處，早已被凍得僵住，一動不動，連吐信子的力氣都沒有，顯然是入冬後尋了此處閉關蟄伏，安穩過冬。
王大柱打小在山裡長大，認得這是山裡最老的土蛇，年頭極久。
村裡老一輩人代代叮囑，寒冬蟄伏的長蟲萬萬碰不得，那都是修行多年的柳仙，閉關之時最是脆弱，不擾凡人，人若擾它，必結死怨。
可王大柱彼時看著凍僵的長蟲，半點敬畏之心也無，只覺得是撿到了便宜，聽老人說過老蛇風乾後可入藥，能治風溼寒痛，正好家裡老人常年腰腿不適。
他一時貪念上頭，仗著蛇被凍僵無法動彈，抬手一鎬，狠狠敲在蛇頭之上。
啪的一聲脆響，凍土震顫。
黑長蟲身軀猛地一抽，隨即徹底僵死。
王大柱毫無顧忌，伸手將死蛇從石縫裡拽出來，隨手甩去凍土積雪，拎著回了村，直接扔在自家院角的柴垛底下。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一夜之間，蛇屍便被凍得硬邦邦，僵成了一根烏黑的冰棒，他想著等天氣再冷幾日，徹底風乾後便切片存著，全然沒把老人的叮囑、山裡的忌諱放在心上。
禍根，就此埋下。
當晚夜半，秀蓮就睡得極其不安穩。
王家的炕燒得滾燙，被窩裡本該暖融融的，可秀蓮總覺得後腰、背脊透著一股刺骨的涼。
她只覺得有有一種溼膩、陰滑的冷，像是有一團帶著水氣的陰氣，死死貼在她皮肉上，緩緩遊走。
半夜驚醒，渾身冒冷汗，衣衫都被虛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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