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落下去，咚的一聲悶響，在深井裡來回蕩了幾遭，慢慢消盡。井底下重歸死寂，只有水面微微晃著，把天光揉成一片碎亮。
老蔫依舊蹲在井沿，沒有急著起身。目光順著井壁往下探，黑沉沉的，看不真切。他抬手摸了摸井臺邊的泥土，靠近老柳樹根那一塊，土是松的。
不是雨水衝的。
他慢慢繞到柳樹後頭。老樹根盤在地面，虯結交錯，樹根縫隙之間，浮土新翻過一層，和周圍長著青苔的老土不一樣。老蔫從腰上摸出那把小小的木柄刮刀，輕輕撥開表層碎土。
底下埋著個小小的布包。
布料子發灰，朽得厲害，摸上去一碰就掉渣。裡面裹著一撮乾枯頭髮，還有一小塊削短的楊木。不用細看老蔫心裡已經有數 —— 這是鄉下老法子，取亡人貼身之物埋在水氣重的地方，借井的陰寒拘住殘魂，引著往這邊來。
劉水的魂本困在村西大河，是這東西把他扯到這口井裡。
不是劉水本意要來喊人，是被這物件拴著，一遍一遍，對著井口喚他媳婦。
老蔫沒有把東西挖出來帶走，原樣蓋回泥土，只把位置記牢，轉身慢慢往村裡走。
先去劉二嬸家。推開門，屋裡還是昏沉沉的。劉二嬸躺在炕上，依舊反反覆覆低聲嘟囔：“水涼，水涼。” 聲音細弱，像是浸在冷水裡飄著。臉色灰白，眼半睜半闔，神思散了大半。
老蔫站在炕邊看片刻，輕聲開口：“二嬸，安心躺著，今夜裡這股念想就散了。”
劉二嬸眼皮動了動，沒應聲。
老蔫回家，進東屋，給三爺牌位續上三炷香。
煙氣慢悠悠往上飄，安靜得很。他沒有擺什麼花哨物件，只尋了張糙黃紙，拿炭筆，一筆一劃寫上劉水的名字。
又找出一截從村西河邊撿來的河柳枝，一小捧河底的溼泥。
都是就地取的鄉土東西，不弄虛的法事。
等到夜半，村裡人聲歇了，只有風吹柳葉沙沙響。
老蔫揣好黃紙、柳枝，提著那捧河泥，再往村東井臺去。月色淡淡的，井口黑窟窿似的靜臥在柳樹下。
老蔫先蹲在樹根那處，小心刨開浮土，取出那個朽布包，放在井臺石頭上。
他對著井口，聲音不高，穩穩妥妥傳到井下。
“劉水，你死在西邊河裡，埋在西坡，本不該守在這井裡。有人拿你遺物埋在此地，借井水拘你，逼你喚二嬸下來。你夫妻情分是真的，可陰陽隔了，不能拖她一起往冷水裡去。今夜我解了這拘你的物件，送你回西邊河裡，往後不必再守這井口。”
話音落，井下水面輕輕翻湧，隱約有一陣悶悶的風聲從井底飄上來，像是一聲長嘆。
老蔫拿河泥抹在布包上，把黃紙鋪在上面，點著火。
火苗不大，慢慢舔著朽布、碎木，青煙不往上走，反倒一縷一縷，順著井沿往井底下沉。
等東西燒盡，灰燼攏在一處。他拿起那根河柳枝，對著井口輕輕揮了三下。
“歸原處，莫再尋。”
井裡那股浸人的冷意一點點退了。
水面漸漸平穩，再沒有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劉水那縷殘魂，順著地氣，往村西大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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