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這麼多年事兒……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喘了幾口粗氣，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前些日子……雪地裡凍著了……傷了根本……又耗了太多心神……撐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雪還在下，密密匝匝的，把天地都糊成一片白。
“讓我……在家養著。養一段……就好了。”
“養多久？”趙有財問。
老蔫沒回答，眼皮緩緩合上，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孫大嘴和趙有財對視一眼，誰也沒再提醫院的事。
村裡人都知道老蔫的脾氣，他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這一躺，就是一個月。
老蔫的屋裡，藥味就沒斷過。
孫大嘴從鎮上捎回各種補品，趙有財把自家老母雞殺了燉湯。
村裡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來看，有的拎幾個雞蛋，有的抓一把紅棗，東西不多，卻是各家各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老蔫大多數時候都在昏睡，偶爾醒過來，也說不了幾句話，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來看他的人，都說老蔫瘦脫了相。
那張臉，徹底塌了下去，顴骨像兩把刀子支稜著，下巴尖得能戳破被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像冬天河面上的枯枝。
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依舊沉靜如水，只是水底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孫大嘴私下跟趙有財說：“老蔫這回，怕是傷了元氣了。”
趙有財嘆口氣：“看了大好幾年事兒，跟那些東西打交道，能不耗神嗎？這次又在大雪天裡跪了那麼久，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你說，會不會是那天夜裡在後山……”
孫大嘴沒說下去。趙有財也沒接話。有些事，村裡人心裡多少有點數，只是誰也不會挑明瞭說。
一個月後，老蔫終於能下炕了。
他拄著一根棍子，慢慢挪到院子裡，坐在那塊被磨得溜光的石頭上，曬著冬日裡難得一見的太陽。
人瘦了一大圈，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可他的眼神，比躺著的時候亮了些，不再那麼渾濁。
秀蓮端著一碗熱粥過來，蹲在他跟前。
“蔫叔，你可算好了。”
老蔫接過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說了一句：“這粥，鹹了。”
秀蓮一愣，隨即眼眶紅了。老蔫能嚐出鹹淡了，那就是真的在好起來。
“蔫叔，”她低聲問，“你到底……傷到哪兒了？”
老蔫端著碗，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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