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影子佝僂著,縮成一團,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在慘綠的燈焰裡忽明忽暗,像一團被風吹得快要散掉的煙。
老蔫盯著它,沒眨眼。
那影子在燈焰裡慢慢直起了身子,動作很慢,像是身上壓著千斤重的東西。它抬起頭,老蔫看見了一張模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緊抿著,下巴上有一把亂蓬蓬的鬍子。是吳老栓,比活著的時候老了十歲,瘦了二十斤,臉上的皮貼著骨頭,像一具風乾了的屍首。
影子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可老蔫的腦子裡,卻清清楚楚地響起了一個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貼著他耳朵在說。
“……我……沒……偷……”
老蔫的手指鬆了鬆,可肩膀還繃著。
“我知道你沒偷。”他對著燈焰裡的影子說。
影子晃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它又張了張嘴,聲音更清楚了,可還是斷斷續續的,像一臺快要散架的風箱。
“……羊……我的羊……我要去找……它們跑了……我得找回來……那是我……活著的……念想……”
老蔫聽著,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慢慢落了地。
他猜對了。
吳老栓死之前,羊跑了。他撐著最後那口氣上山去找,天黑路滑,掉進了鬼見愁的溝裡。
他爬不上來,凍死在了溝底。可他心裡還惦記著那幾只羊。
他死得不甘心,不是因為被冤枉偷狍子那樁舊事,那事已經過去了。他真正放不下的,是那群羊。他一個人過了幾十年,羊就是他唯一的伴。
他死了,羊還散在山裡,沒人找,沒人管,餓的餓,傷的傷。他不安心。
“羊我給你找回來了。”老蔫說,聲音放得很平,“三隻,在你羊圈裡。身上有傷,可活著。剩下的,我明天讓人上山去找。”
影子又晃了一下。這回不像被燙著了,倒像是鬆了一口氣,整個輪廓都軟了下來,從一團擰著的勁兒裡慢慢散開了一些。
“……謝……謝……”
聲音更遠了,像是從屋子裡往門外飄。
老蔫站起來。
他面前的馬燈還在晃,燈焰從慘綠慢慢回到了昏黃。
灶臺上那三炷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截香灰落下來,碎在香爐裡。貼在牆上的黃紙符輕輕一顫,從牆上脫落,飄在地上,像一片枯葉。
老蔫轉過身。
屋裡還是那麼黑,可那股腥甜的冷氣已經淡了,幾乎聞不到了。他提著馬燈往門口走,腳步穩當。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暗間的方向。那張土坯炕上,那團蜷縮的黑印還在,可在他眼裡,那不過是一團尋常的水漬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空氣冰冷,可乾淨,吸進肺裡像灌了一口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孫大嘴站在屋前兩步遠的地方,獵刀攥在手裡,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周福來縮在羊圈旁邊,兩隻手抓著柵欄.
看見老蔫出來,孫大嘴長出了一口氣,刀尖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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