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院子,趙有財騎車帶著老蔫,往北邊河套子趕。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老蔫骨頭都快散了,可老蔫沒吭聲,心裡一直在盤算。
河堤挖出骨頭,罈子裡有紙灰和骨頭渣子,村裡鬧溼淋淋的人影,這幾件事連在一起,不是小事。三爺說“不止一個”,看來是讓他趕在事情鬧大之前,把底下的東西安頓好。
到了河套子村,趙有財領著老蔫去找孫老六。
孫老六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子,黑臉膛,粗胳膊粗腿,可這會兒臉色蠟黃,眼窩發青,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好。他把老蔫領到院牆根底下,掀開草簾子,露出一個罈子。陶的,半人來高,口上封著黃泥,泥上還刻著幾道符紋。
老蔫蹲下來,看了看罈子口上的符紋,伸手在壇壁上敲了敲。罈子裡確實有東西,悶悶的響,像是紙灰和骨頭渣子混在一起的聲音。他又繞著罈子轉了一圈,罈子背面有一道裂縫,不仔細看發現不了,裂縫裡滲出一層薄薄的水汽,在壇壁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這罈子,在河堤哪個位置挖出來的?”
孫老六想了想:“在河堤南段,靠近老河道那個位置。挖下去兩尺來深,就碰上了。”
“挖出來的時候,罈子是正的還是倒的?”
“倒的。側躺著,口朝北。”
老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罈子是鎮河用的。早年河套子發水,死了不少人,有人把死者的遺物和骨頭渣子收進罈子裡,封上黃泥,刻上符紋,埋在河堤底下,鎮著河裡的怨氣。罈子口朝北,是讓怨氣往北散,別在村裡鬧。可今年修堤挖河,把罈子挖出來了,還側躺著放了這麼久,封口的黃泥也裂了縫。鎮河的東西倒了,怨氣散出來了,村裡可不就鬧了。”
孫老六的臉更白了:“那咋辦?”
“罈子我帶走,重新封好,埋回河堤底下去。挖出來的那些骨頭,也得收攏起來,找個地方好好埋了。不能散在河堤上。”
孫老六連連點頭:“骨頭我撿了,堆在我家後院棚子裡。可村裡好幾家都鬧,咋辦?”
老蔫看了他一眼:“鬧的那幾家,你領我去看看。”
孫老六領著老蔫和趙有財,挨家挨戶走了一遍。
第一家姓劉的老太太,摔了胯,躺在炕上哼哼。
老蔫進屋裡看了看,老太太的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腥氣,牆角的水缸壁上凝著水珠,跟她家灶上燒不燒火沒關係。老蔫從布包裡摸出一張黃紙符,貼在門框上,又讓劉家人在門口撒了把灶灰。
第二家姓趙的,小孫子夜裡哭,說有人要鞋穿。
老蔫在小孩床頭看了看,床底下有一雙舊膠鞋,擱在角落裡落灰。他把那雙鞋拿出來,擱在門口,又讓趙家人晚上把門窗關嚴了,灶上燒鍋開水,水汽放屋裡。
第三家、第四家,都是差不多的路數。
溼淋淋的人影,要鞋穿的,要衣服的,要口熱水的。
老蔫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安頓。走到最後一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那家姓周,是個光棍老漢,六十來歲,一個人住。老蔫進院的時候,老漢正蹲在灶前燒火,灶上坐著一口大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麵條。
“周老哥,聽說你這兩天也碰上事了?”
周老漢抬起頭,滿臉褶子,可眼神還清亮:“碰上了。前天夜裡,我起來上茅房,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渾身溼透,低著頭。我喊了一聲,那人沒動。我拿手電照了照,啥也沒有。回來接著睡,夢見一個老頭跟我說,他是去年發水淹死的,屍首沒找著,想讓我給他燒雙鞋。我說我給你燒,你別站我院門口嚇我。第二天我給他燒了雙紙鞋,就沒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