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點了點頭。
周老漢這事辦得對,人家要鞋,你給燒鞋,事就了了。可其他幾家不懂這個,看見溼淋淋的人影就慌了,慌了就摔跤,就哭鬧,就以為鬧鬼。
其實人家不是來害人的,是來要東西的。
去年發水淹死的人,屍首沒找著,衣裳鞋襪都沒有,在底下凍了一冬天,開春又被從淤泥裡翻出來,散在河堤上,擱誰誰不急?
他出了周老漢家,站在村路上,對著右手邊壓低聲音說:“三爺,河堤上那些骨頭,得收攏起來好好埋了。罈子得重新封好埋回去。可村裡還有幾家鬧的,得挨個安頓。”
那股暖意在右手邊晃了晃,老蔫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你先安頓活的,再安頓死的。活的安頓了,死的就好辦了。”
老蔫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趙有財和孫老六說:“今晚你們倆跟我去河堤。把骨頭收攏起來,裝麻袋裡。罈子我重新封,明天一早埋回去。”
趙有財和孫老六都應了。
三個人趁著天還沒全黑,上了河堤。孫老六指著南段一個挖開的土坑說:“骨頭都在這兒,我撿了一部分,還有些散在土裡。”
老蔫蹲下來,把散在土裡的骨頭一塊一塊撿起來,擱進麻袋裡。骨頭不多,可碎得厲害,混在淤泥裡,得仔細扒拉。撿了大半個時辰,撿了半麻袋。老蔫把麻袋口紮緊,又讓孫老六把罈子搬過來。
他從布包裡摸出黃紙符,在罈子口上貼了一道,又從兜裡掏出一小包硃砂,兌了水,把罈子上的裂縫抹了一遍。最後,他讓孫老六去村裡要了點黃泥,把罈子口重新封上,封的時候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早年間三爺教他的安魂咒。
封好了罈子,老蔫讓趙有財和孫老六在河堤南段挖了個深坑,把麻袋擱進去,罈子擱在麻袋上頭,填上土,夯結實了。最後,他在新填的土上撒了把灶灰,又點了三炷香,插在土裡。
“行了。罈子鎮回去,骨頭埋好了。村裡那幾家,我明天再挨個走一遍,該燒紙的燒紙,該送鞋的送鞋。這事就算平了。”
三個人下了河堤,往村裡走。
天已經黑透了,河套子村零零星星亮著幾盞燈。老蔫走在最後面,右手邊那股暖意安安靜靜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著右手邊低聲問:“三爺,這罈子是誰埋的?早年間的規矩,鎮河壇得有人管著,年年祭。可這罈子挖出來的時候,沒人知道。”
那股暖意在右手邊晃了一圈,老蔫腦子裡響起一個念頭:“埋罈子的人,早沒了。他的後人大概也不知道。這罈子少說埋了七八十年了。”
老蔫沉默了一會兒。七八十年,埋罈子的人死了,後人不知道,罈子沒人管,年年祭的規矩也斷了。要不是今年修堤挖河,這罈子還在河堤底下埋著,再過幾十年也沒人知道。可偏偏挖出來了,村裡就鬧了。
他嘆了口氣,加快腳步跟上趙有財和孫老六。
明天還得來一趟,把村裡那幾家安頓利索了。
這事不小,可也不算大,能辦。
回到村裡已經是半夜了。
趙有財把老蔫送到院門口,騎車回去了。
老蔫推開門,橫橫在雞圈裡咕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他進屋燒了壺水,泡了碗茶,坐在灶前慢慢喝,把茶喝完,才慢慢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