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座位是聯排硬座，宋衛國坐外側，把林怡護在裡面。坐下之後，宋衛國掃了眼整個車廂，心裡頗有些新鮮。重生以來他一直在山區打伏擊、拔據點，還是頭一回坐火車。
車廂裡擠得水洩不通，煤煙順著車窗縫隙往裡鑽，混著汗味、劣質菸草味、食物發酵的餿味，嗆得人嗓子發緊。過道里站滿了人，穿破棉襖的老漢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只能掰著乾硬的窩頭一點點喂，還死死捂著孩子的嘴，怕哭聲引來麻煩；兩個偽軍士兵靠在車廂壁上抽菸，唾沫橫飛地吹噓跟著日軍“剿匪”的“功勞”，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旁邊的日僑，滿是討好；幾個穿西裝的中國商人縮在座位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車廂涇渭分明。日僑佔著最寬敞的位置，趾高氣揚；偽軍漢奸次之，狐假虎威；普通百姓擠在最髒亂的角落，忍氣吞聲。宋衛國看著這眾生相，指尖輕輕叩著扶手，面上依舊是一副浪人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裡卻沉了沉。
沒過多久，車廂那頭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一個穿綢緞的胖太太捂著自己的手腕，尖著嗓子喊金鐲子丟了。緊接著又有兩個偽政府小官員嚷嚷錢包沒了，連一名日軍軍曹的妻子也說自己的錢袋不見了，幾人吵吵嚷嚷，鬧得整節車廂都不安生。
不多時，兩名挎著三八大蓋的日本憲兵黑著臉走了過來。若是普通百姓丟錢，他們根本懶得理會，可這裡面有日軍家屬，還有偽政府的人，不得不裝樣子走個過場。
盤查從車廂那頭開始，專挑穿粗布衣服的中國人下手。憲兵翻行李、搜身，態度蠻橫，稍有不順就拳打腳踢。一個工人模樣的漢子被搜出兩個大洋和幾個銅板，硬被說成是小偷，劈頭蓋臉捱了幾巴掌，嘴角直流血，跪在地上連連求饒，滿車廂的人都低著頭，沒人敢出聲。
搜到大半車廂，憲兵才磨磨蹭蹭往宋衛國這邊的日僑區域走。對其他日本僑民，他們只隨口問兩句，有行李箱的，開啟行李箱翻一翻，如果日僑的衣著打扮過於普通，他們還會搜身。
查到宋衛國這一排時，領頭的憲兵剛要開口，宋衛國直接站起身，先把高橋洋行的僱員證件遞了過去，做得天衣無縫，看不出半分破綻。另一隻手在桌下悄悄塞過去兩包旭光牌香菸，語氣平淡，卻是一口純正的京都口音： “長官例行公事，我們自然配合。箱子儘管開啟檢查，只是搜身就不必了。這位是高橋洋行的大小姐，身份尊貴，容不得旁人觸碰。若是長官非要堅持搜身，我小柳健太以武士之名，向你提出決鬥，不死不休。”
這話不高，卻帶著街頭浪人的狠勁。那憲兵捏了捏手裡的香菸，又聽他一口地道的京都話，心裡先怯了三分。高橋洋行在晉冀地區有分行，雖然規模不大，但背後沾著第一軍經理部的關係，真惹惱了武士鬧決鬥，他們倆吃不了兜著走。
憲兵立馬堆起笑，把證件雙手遞回來：“誤會，都是誤會。先生和小姐一看就是體面人，怎麼會是竊賊。我們也就是走個流程，打擾了。”
說完衝同伴使了個眼色，連行李箱都沒碰一下，直接往下一排走去。走出幾步遠，還壓低聲音跟同伴嘀咕：“這倆來頭不小，別惹。可能華族出來的人，咱們得罪不起。”
林怡坐在裡側，看著宋衛國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裡微微一動。
剛才她還在盤算，真要是被逼搜身該如何化解，沒想到宋衛國三言兩語就把事平了，還把她護得嚴嚴實實，半分麻煩都沒讓她沾。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漫上來，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緒，等憲兵走遠，才用極低的日語說了句：“謝了。”
宋衛國擺擺手，重新坐下，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火車晃晃悠悠走了一下午，傍晚時分，終於抵達新鄉站。
兩人下車出站，一看告示牌才知道，往開封去的班次極少，下一班要等到明天上午，必須在新鄉住一晚。車站周邊的核心地段，旅館全掛著日文招牌，都是日資經營，門口立著木牌，明明白白寫著“支那人禁止入內”，就算是有錢的中國商人，也半步都踏不進去。
宋衛國掃了一圈，挑了一家看著最氣派的——松本旅館。兩層青磚小樓，牆面擦得乾淨，門口掛著藏藍色日式布簾，玻璃門鋥亮，門旁站著穿制服的日本侍者，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驕矜。
兩人走過去，侍者本來習慣性要攔，抬眼看見宋衛國的浪人裝束，又聽他張口就是流利的京都腔問話，立馬換上諂媚的笑，躬身把人請了進去。
旅館內部是典型的日式裝潢，玄關鋪著白木踏板和榻榻米，牆上掛著浮世繪，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線香味。前臺管事見宋衛國出手大方，進門就打了一筆小費，態度更是恭敬，連身份都沒仔細核驗，直接給開了二樓兩間相鄰的客房。
進了房間，林怡先把皮箱放在門邊，快步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觀察。樓下是主街，對面是幾間商鋪，二樓高度適中，順著外牆排水管就能滑下去，樓後有條窄巷，直通後街，緊急撤離的路線是通的。她又檢查了房門插銷，敲了敲牆面確認厚度，沒發現監聽痕跡，才鬆了口氣，轉身出門敲了隔壁的房門。
宋衛國開門讓她進來，林怡壓低聲音用日語問：“你挑這麼好的旅館，總部給的盤纏夠撐到上海嗎？這邊日資旅館價格不低。”
宋衛國笑了笑，語氣隨意：“你是高橋家的大小姐，錢的事不用操心，都交給我。放心，餓不著你。”
他說得篤定，眼中全是自信，林怡看他不像開玩笑，便不再追問經費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