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衛國在車上，拉上隔斷簾，換上浪人服，取出化妝用品。
他對著後視鏡抬手，指尖沾著膚蠟順著下頜線輕輕推抹，原本帶著少年氣的輪廓逐漸變得方正硬朗，成了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國字臉。末了拈起一小撮修剪整齊的衛生胡，對準人中位置仔細貼好，左右調整確認嚴絲合縫，才放下手。
鏡子裡的人活脫脫一個隨處可見的日本浪人，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任誰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宋衛國收起好各種用具，擰動車鑰匙，龐蒂亞克轎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轟鳴，緩緩離開華懋公寓，朝著外灘中山東一路開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三井物產設在日清大樓的地下金庫。
華僑捐贈的五十萬大洋下落不明，送款人陳德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江蘇省委動用潛伏力量都沒摸到半點頭緒，還折了人手。與其無頭蒼蠅似的找人，不如先把錢的窟窿填上。上海能一口氣拿出五十萬大洋的地方屈指可數，三井物產的地下金庫，就是其中最肥的一個。 反正都是日本人從中國人手裡搜刮走的，拿回來天經地義。
轎車在距離日清大樓兩條街的九江路側停下，宋衛國沒急著下車，先降了半扇車窗，目光掃過街面。火眼金睛技能自動運轉，視線所及之處，行人的身份標籤在他眼底一閃而過——普通市民、工部局巡捕、混跡浪人、便衣特務，一目瞭然。
確認周邊沒有盯梢的便衣，他才推開車門，雙手抄在袖口裡，低著頭慢悠悠地朝著日清大樓晃，像是個無所事事的浪人出來閒逛。
沿著日清大樓外圍走了整整一圈，所有崗哨佈置、巡邏路線都被他刻進了腦子裡。
大樓靠蘇州河的一側，日軍直接設了兩個固定武裝崗亭，沙包壘得半人高，崗亭裡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河面和人行道。一支十人編制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巡邏組沿著大樓周邊五十米範圍來回走動，每人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巡邏路線固定，步速均勻，每十五分鐘繞一圈。
宋衛國特意停在五十米警戒線外的電線杆旁，假裝繫鞋帶，抬眼掃過去。兩個穿制服的工部局巡捕走到警戒線邊上，腳步下意識頓住，對視一眼便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連探頭往裡面看一眼都不敢。
果然和前世網上資料記載的一樣，這片區域是日軍禁區，工部局的人連靠近都不敢，更別說盤查。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腦子裡開始對應前世查到的日清大樓內部資料。
整棟大樓裡，三井物產自己的私警有不少，清一色短槍，都是日本退役軍人，身手不差。除此之外，頂層瞭望哨還架了兩挺九六式輕機槍，射界開闊，能覆蓋整個外灘北段路面。真要是有人硬闖，居高臨下一梭子掃過來，街面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至於地下金庫，安保更是嚴到了骨子裡。
特高課直接派專人常駐在金庫隔壁房間，二十四小時不離人。想開金庫門，得同時湊齊三把不同許可權的鑰匙，輸入兩組獨立的六位密碼，最後還得有特高課派駐代表的簽字許可，缺一不可。哪怕是三井物產上海支店長本人，沒有特高課的人在場，也別想碰金庫門一下。
整座金庫是全鋼筋混凝土防爆結構，那扇金庫門是當年專門從德國定製的十二噸級重型密碼防爆門，防火防爆防鑽，連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地下管線、巡邏通道都跟它物理隔離，半點兒關係都搭不上，說是當年滬上安保等級最高的日資機構金庫，一點都不誇張。 宋衛國走到大樓後側陰影裡，摸出煙盒叼了一根，沒點，就咬在嘴裡。
他記得很清楚，這座金庫裡存的東西遠不止三井物產自己的商貿資金和有價證券。日本華中派遣軍從江南淪陷區搜刮來的黃金、銀元、鎢砂這些戰略物資的提貨單，大半都秘密存放在這裡。甚至汪偽政權的部分機密經費都曾藉著三井物產的匿名戶頭暫存於此。
前世1945年抗戰勝利，國民政府接收敵產時，光從這座金庫裡清點出的黃金就超過十二噸，是整個上海接收的規模最大的日偽資產金庫。
除此之外，三井物產設在小沙渡路的纖維部辦事處，半地下層還有個小型附屬金庫，專門存放棉紗、棉花交易的現鈔和棧單，油水也不小，只是規模比這邊小得多。
宋衛國吐掉嘴裡的菸捲，用腳碾了碾。
硬闖肯定不行，別說頂層的兩挺輕機槍，就門口那十人的陸戰隊巡邏組，真交起火來，租界巡捕、日軍增援分分鐘就能到，到時候插翅難飛。
得找個能悄無聲息摸進去的路子。
他沿著九江路往後走，目光掃過路邊一棟棟建築，最後停在了日清大樓後側、九江路18號的二層小樓前。
樓門口掛著塊掉漆的牌子——日清汽船株式會社備品倉庫。
宋衛國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資料裡的記載：1940年7月英美正式對日禁運燃油、廢鐵之後，日清汽船在上海的十七艘民用貨輪因為缺油，直接全部趴窩在黃浦江碼頭，別說遠洋航運，連內河航線都開不了，徹底沒了生意。到了9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更是直接凍結了所有日資航運公司的民用運營資質，日清汽船直接擺爛，把九江路18號這個備品倉庫的所有職員全都裁撤，只留了一個六十八歲的日籍老頭看大門。
這個老頭每天下午五點鎖完門就回虹口日僑區，整個倉庫從晚上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整整十四個小時完全沒人值守。別說巡邏的，連日清本部的人平時都不過來，基本等於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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