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項巨猛就醒了。灶膛裡還有餘燼，他添了把柴，把昨晚剩的粥熱上，自己蹲在門檻上磨刀。磨石是青石的，刀是砍柴的厚背刀，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刀刃在晨光裡漸漸亮起來。
齊嫣璐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扎利索了，手裡拎著那隻木匣子。她沒多話，把藤環取出來，用一塊乾淨的藍布包上，系在腰後。任媚也跟著起了，站在門裡看了他們一會兒，說：“老周後半夜才睡實，嘴裡一直唸叨，說它怕生，讓你們別帶太多人。”
“就我倆上去。”項巨猛站起來，把刀插進腰後的皮鞘裡，“王倩瑤留下看著老周，要是晌午我們沒下來，讓她去村口找老趙頭帶人上來。”
山路比他想的難走。後半夜下過一陣露水，石階上滑，兩邊的茅草齊腰深，葉子邊上全是小刺。項巨猛走在前面，用刀背撥開草，齊嫣璐跟在後頭，腳步很輕。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項巨猛忽然停下來，蹲下去看地上的痕跡。溼泥裡有一串印子，不是人的，掌印寬大，指頭前面帶著爪尖的弧度，走的方向是往崖壁去的。
“昨晚它回去的。”項巨猛低聲說，“順著這個走。”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太陽從樹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快到崖壁底下的時候，項巨猛聞見一股味，說不上來，有點像爛木頭，又有點腥。他想起老周說的，剝老藤磨牙，那東西怕是常年在這片林子裡活動，把藤根都啃了。
崖壁底下果然有一片空地，草被壓得平平的，中間團著一堆幹藤和茅草，壓得結實，是個睡窩。窩邊上散著幾截啃過的藤根，斷口全是牙印。項巨猛站在空地邊上，沒往裡走，從兜裡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攏在嘴邊，吹了一聲口哨。
三短一長。聲音在崖壁底下撞了個來回，驚起幾隻雀。齊嫣璐站在他側後方，手按在腰後的藤環上，眼睛盯著崖壁上面。
等了有一袋煙的工夫。崖壁上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先是草葉被壓彎的聲音，然後是一顆腦袋探出來，灰白色的毛，黃綠色的眼睛，脖子上一圈黑乎乎的繩印，勒得毛都掉了，露出紅通通的皮。
項巨猛又吹了一遍。三短一長。
那東西往下探了探身子，兩隻前爪扒著崖沿，整個身子露出來。比昨晚看著更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後腿上有一塊毛禿了，結了痂。它盯著項巨猛看，鼻子抽動，喉嚨裡發出很低很低的嗚咽聲，像在問什麼。
“老周沒來。”項巨猛開口說話，聲音放得很平，“他腿不好，走不動了。讓我來的。”
那東西歪了歪頭，嗚咽停了。它順著崖壁往下爬，動作很慢，每下一截就停下來看看項巨猛。爬到離地還有一人高的時候，它蹲住了，爪子摳著石縫，不動了。
項巨猛回頭看了齊嫣璐一眼。齊嫣璐把藍布解開，雙手捧著藤環，往前走了兩步。那東西的注意力立刻轉到藤環上，鼻子抽得更急了，喉嚨裡滾出一串聲音，這回聽著像高興。
“你過來。”項巨猛對著它說，把藤環從齊嫣璐手裡接過來，舉高，“老周編的，新的。你脖子上那根得剪了，勒肉了。”
那東西盯著藤環看了很久，忽然從崖壁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前爪往前一撲，項巨猛沒躲，它也沒撲到他身上，就在他腳前半蹲著，把脖子伸長了，那根斷繩露出來，黑黢黢的，果然勒進肉裡，邊上滲著黃水。
項巨猛蹲下去，一手按住它的後頸，一手抽出刀。那東西渾身繃緊了，但沒動。刀尖挑進繩子和皮肉之間，輕輕一挑，斷繩崩開，掉在地上。它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裡咕嚕一聲，整個身子鬆下來，趴在地上直喘。
項巨猛把藤環套上去，繫緊。青藤還帶著潮氣，貼著它脖子上的傷，它扭了扭頭，像是試了試鬆緊，然後忽然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隻爪子蜷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齊嫣璐在一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它這是認你了。”
項巨猛伸手在它肚皮上拍了兩下，站起來：“走，帶你去見老周。”
那東西翻身爬起來，跟在他腳邊，走兩步就抬頭看看他，再走兩步，又抬頭看看。齊嫣璐跟在後面，看著那一人一獸往山下走，晨光從樹頂上落下來，把那條新藤環照得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