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來時好走。那東西跟在項巨猛腳邊，起初還謹慎，走幾步就停下來抽抽鼻子，後來大概是認準了前頭這個人的氣味，步子漸漸放開了，偶爾還超前半步，把鼻子拱進路邊的草叢裡，又回頭看看項巨猛跟沒跟上。齊嫣璐走在後頭，看著它後腿上那塊禿了的毛，結了痂的地方蹭著草葉，它也不叫疼。
到半山腰那塊溼泥地的時候，項巨猛停下來，蹲下身指了指地上那串爪印，又指了指它：“這是你留的。”那東西低頭嗅了嗅，喉嚨裡咕嚕一聲，抬起後爪在泥裡刨了兩下，把印子蓋住了。項巨猛笑了一聲，站起來接著走。
快到院門口，那東西忽然停住了。它蹲在路邊的草窠裡，脖子往前伸，耳朵貼著腦袋，盯著院門看。院裡傳來王倩瑤的聲音，壓得很低：“老周你別動，我給你換塊熱布。”然後是任媚在灶房裡舀水的聲音。
“老周在裡頭。”項巨猛回頭對它說，“你昨晚見的那個，腿上裹著布的老頭。”那東西盯著院門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貼著項巨猛的褲腿往裡走。
王倩瑤先看見的。她正端著盆熱水從灶房出來，一抬頭，看見項巨猛身後跟了個灰白色的東西，盆差點脫手。她咬著牙沒喊出來，把盆往地上一放，退了兩步，手按在門框上。
“沒事。”項巨猛側了側身，讓它整個露出來，“剪了繩，套上環了。”
那東西站在院子當中，四條腿繃著，尾巴夾得緊緊的，眼睛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堂屋門口。老周正靠在門板上，一條腿架在板凳上，裹著布，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先咳了兩聲。那東西聽見咳聲，耳朵動了動，忽然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看項巨猛。項巨猛衝它點了點頭。它這才接著往前走，走到老周跟前，蹲下來，把腦袋擱在老周那條好腿上。
老周伸手摸它的脖子，手指碰到新藤環，摸了一圈，又摸到那圈掉了毛的傷。他喉嚨裡堵著東西，半天才說出一句：“勒成這樣了，咋不早來找我。”
那東西喉嚨裡發出很輕的聲音，像嘆氣。老周摸著它的背，一下一下，手不抖了。
任媚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碗熱粥，擱在地上：“給它吃點吧，看那肋條骨。”
那東西聞了聞粥，抬頭看老周。老周拍了拍它腦袋：“吃吧，自家的。”它才低頭舔起來，舔得很急，尾巴慢慢鬆開了，在地上掃來掃去。
齊嫣璐把木匣子擱在窗臺上，解開藍布，裡頭還剩幾根備用的藤條。她蹲在老周邊上，指著那圈傷：“這得敷藥，黃水滲出來了，光套環不行。”老周點頭，讓王倩瑤去翻他櫃子底下那個布包，裡頭有曬乾的草藥。
項巨猛把刀抽出來，在門檻上坐下來，拿塊布擦刀刃。擦了兩下，抬頭看院裡：老周靠在門板上摸那東西的脖子，齊嫣璐蹲在旁邊翻藤條，王倩瑤端著藥包從屋裡出來，任媚在灶房門口站著，手在圍裙上擦。太陽已經升到院牆上面了，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那東西吃完了粥，抬起頭，嘴邊還掛著米粒，走到項巨猛腳邊趴下來，下巴擱在他鞋面上。項巨猛低頭看它，它眼睛眯著，一副賴定了的樣子。
“得給它起個名。”齊嫣璐說。
老周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我喊了它三年，就喊‘哎’。”
院裡幾個人都笑了。那東西耳朵動了動，尾巴在地上拍了兩下，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