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的時候,觀眾們低聲私語。即使絕大部分來的觀眾都是風間琉璃的粉絲,可《古事記》流傳太廣,雖然上半場的表演非常驚豔,可改動實在太大,簡直如同上演《哪吒鬧海》,演到四海龍王逼迫哪吒剔骨還父時,李靖非但沒有逼兒子自戕謝罪,反而要與四海龍王血戰到底。這種改動,不免讓人擔心結局是否能夠收場。
下半場的演出轉為激昂壯烈。
十餘名黃泉守衛出現,厲聲宣告亡者不可歸陽。
伊邪那美不願連累丈夫,拼命搖頭想要掙脫,甘願獨自留在暗無天日的井底;伊邪那岐卻一把將妻子護在身後,拔出了腰間的十拳劍。
黃泉突圍本該是一場狼狽的逃亡,但觀眾看到的卻是神明與惡鬼並肩的廝殺。太鼓聲密集得如暴雨傾盆,伊邪那岐單手持劍,另一隻手始終牽著妻子。利劍每一次劈落,舞臺四面便噴出焰火,鮮紅的綢帶在鬼面守衛間炸開。在原本的神話裡,十拳劍是伊邪那岐用來驅趕妻子追兵的懦弱之劍,此刻卻成了為怪物劈開生路的勇者之刃。
直到象徵陰陽交界的千引石橫在舞臺前方。最後的鬼神立於巨石之上,發出了最殘酷的警告:“愚蠢的神明啊!即便汝能斬破黃泉,待回到陽光之下,她這副腐爛可怖的惡鬼之軀亦不會復原!世人皆會畏她、恨她、視她為災厄之源!人間早已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劇場落針可聞,觀眾們等待著伊邪那岐的抉擇”。
舞臺上,滿身血跡的伊邪那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渾身發抖的妻子,隨後高舉十拳劍。
太夫吼出了那句震徹雲霄的唱詞:“吾本是手持天沼矛開闢國土之神!若這世間容不下她——吾便用這柄劍,為她重新劈開一片天地!”
轟!
隨著一聲裂石穿雲的巨鼓聲,伊邪那岐縱身躍起,十拳劍悍然劈落,將那塊在神話中堵死了夫妻千年生死路的千引石劈裂開來。
鼓聲戛然而止。
遮蔽舞臺的帷幕被拉起,舞臺另一側顯露出連綿的青山與盛開的吉野山櫻,粉白的花瓣隨風簌簌飄落。
伊邪那岐率先踏入人間的陽光,被他牽著的伊邪那美卻停在了陰影邊緣,仍不敢相信丈夫已經斬斷了井底的宿命。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骷髏與八雷神紋樣,怯懦地不敢邁出那最後一步,害怕自己這副怪物的模樣會玷汙那片美麗的櫻花林。
走在前面的伊邪那岐沒有催促,只是轉過身,站在漫天飛舞的櫻花與晨光裡,微笑著再次向陰影中的妻子伸出了手。
風間琉璃在那一刻抬起眼簾,目光越過舞臺,穿過重重光影,望向二樓正中央的貴賓包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那個在井底哭泣了多年的惡鬼終於得到了救贖。
三味線奏起溫柔的旋律。伊邪那美終於鼓起勇氣,將手放進丈夫的掌心,一步跨出了黃泉。
金色的朝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沒有恢復昔日潔白無瑕的容貌,在明媚的春光裡像是一株詭豔的毒花。但伊邪那岐牽著她,踩著滿地的櫻花,和她並肩消失在朝陽深處。
大幕落下。
劇場裡先是一片寂靜,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如山呼海嘯。儘管這出戲把古老的神話改得面目全非,但觀眾們徹底被這種極致的絢爛與反叛征服了,座頭鯨從座位上站起身,一邊用力鼓掌一邊擦拭眼角的淚水。
“原版裡伊邪那岐逃走了,獨留伊邪那美留在黃泉。”路明非輕聲說,“但這一次,他將她帶回了家。”
舞臺反射過來的光映照著繪梨衣的側臉。她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神情卻並不悲傷,那是喜悅的淚,她拉了拉路明非的小拇指:
“勇者,她沒有被關在黑漆漆的地方,她回家了。”
路明非看著女孩的眼睛,笑著對她說:
“那是當然的!因為她的勇者沒有逃跑啊。走吧,公主殿下,等跟友人打完招呼,我也帶你去外面的陽光下看櫻花!”
......
酒德麻衣摘下一側耳機,轉過頭看向蘇恩曦,沉默片刻後幽幽開口:“薯片妞,如果我的記憶沒出偏差,七八月份,好像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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