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柝木聲在穹頂下回蕩，歌舞伎座漸漸安靜下來。
二樓正中央的貴賓包廂裡，繪梨衣坐在扶手椅上，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頭，腕間的黑布條格格不入。
風間琉璃今天演出的是《新編古事記·黃泉比良坂》。
繪梨衣讀過這本古老的神話書，知道那原本是一個關於腐爛、背叛與永世隔絕的絕望故事。伊邪那岐去黃泉尋找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看見伊邪那美腐爛的模樣後驚恐逃走，最後用巨石堵住歸路。夫妻隔著石頭髮下詛咒，從此永遠分離。
繪梨衣看了一眼身旁的路明非，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咚！
沉悶的大鼓聲敲響，帷幕向兩側拉開。
上半場的演出端莊而華美。飾演父神伊邪那岐的武生手持天沼矛立於雲海，而一身純白十二單衣的風間琉璃只是輕輕一舒水袖，便將母神伊邪那美創世時的神聖與溫柔演繹到了極致。
“這是風間琉璃？”
路明非還記得商場裡那個幫自己挑禮物的清秀男孩，可臺上的人眉眼婉麗，連轉身時腰肢的弧度都透著柔美。明知道那是個男人，他看著看著，還是會把對方當成一位真正的美人。
“這演技也太厲害了……”他小聲感慨，“難怪把座頭鯨先生迷成那樣。”
兩人在天之浮橋上並肩起舞，長矛攪動滄海，滴落的鹽水化作山川草木與大八洲的國土。
即便聽不懂古老的唱詞，也能看出他們相愛。伊邪那美每一次回首，都像蘊含著一句只願對身邊人說的話。
然而溫柔的三味線驟然轉急。
赤紅的綢緞鋪滿舞臺，生育火神的劇痛讓潔白的女神跌倒在血色之中。風間琉璃素白的水袖如折翼的鳥般顫抖，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地。伊邪那岐斬殺火神，卻只能抱著妻子的屍體慟哭。
“明明是連陸地和大海都能創造的神明，卻救不活自己的妻子。”路明非託著腮幫子點評，“這神當得也太憋屈了。”
“因為神明也是會死的呀。”繪梨衣小聲說。
不甘接受結局的伊邪那岐提著十拳劍踏上花道，孤身走入亡者之國。
層層黑紗垂落，將舞臺隔成幽暗的黃泉。紗幕後立著一口枯井，風間琉璃一身素白，倚著井欄坐在地上，長袖垂過石沿，彷彿已經在那裡等了許多年。
他在井邊低低吟唱。唱詞裡的黃泉是一口枯井，死去的人困在井底。
伊邪那岐的呼喚穿過黑紗，井邊的白衣身影循聲站起，急切地走了幾步，卻又遲疑著停住。丈夫就在帷幕另一側，風間琉璃將寬大的衣袖輕輕貼上黑紗，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臉。
風間琉璃的扮相太美，那份隔著生死仍捨不得放手的眷戀，又被他演得讓人心酸。觀眾們的目光追隨著黑紗後的白衣身影，連熟悉這出神話的老戲迷也看得出了神。
她當然也想回去，否則何必這樣留戀。
可她已經吃下了黃泉的爐灶之食，骨血皆染陰寒，只能隔著黑紗苦苦哀求丈夫：“無論等待多久，都絕不要點亮火光窺視她如今的模樣。”
包廂裡，繪梨衣不知不覺抓緊了路明非的衣袖，呼吸微促：“他要點火了。”
舞臺上，焦慮終於吞噬了約定。伊邪那岐折下木梳一齒，指尖一晃，火光亮起！
刺耳的銅鈸與狂亂的小鼓聲同時炸響！
兩名身穿黑衣的“後見”如閃至風間琉璃身後，雙手猛地扯動絲線——歌舞伎中的“引拔”技藝在瞬息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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