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湯桶裡那股醇厚沉穩的肉香，已經把整座一食堂的一樓後廚醃透了。
好吧。
每次陸遠這邊的美食都是整個食堂最香滴！
沒有之一！
食堂其他視窗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老高一邊揉著第二批油旋饃的麵糰，一邊直勾勾盯著那口微微吐著熱氣的猛火灶，鼻翼一下接著一下抽動。
他是幹了八年炊事班的老把式，對大鍋燉肉再熟悉不過。平常食堂或者外頭小吃攤燉肉，隔著老遠聞到的全是刺鼻的大料味、醬油焦糊味，聞多了發膩。
可陸遠這一鍋不一樣。
香氣不是飄在半空中的，而是實打實沉在空氣底下的。三十六味辛香料把生豬肉僅存的一點腥氣絞殺得乾乾淨淨，透出來的全是排酸下五花被慢火化開後的油脂清甜，隱隱還帶著良姜的微辛和肉蔻的醇厚。
聞著這味兒，肚子裡就像有隻小手在撓。
“陸主廚，您這鍋老湯……真絕了。”老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由衷地嘆道，“俺在齊齊哈爾吃過不少館子，沒一家能把五花肉燉出這種清爽又厚實的香味。半點不齁，聞著就讓人舌根泛唾沫。”
陸遠拿長木勺在湯桶邊沿輕輕壓了壓，鍋裡的肉條隨著清亮的琥珀色湯汁緩緩翻滾，肉皮晶瑩剔透，肥瘦相間的地方已經呈現出漂亮的紅亮色澤。
“肉是好肉，但光吃肉夾饃，到了嘴裡還是差口熱氣。”陸遠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陰雨，天色已經開始泛灰，“天氣太冷，學生們在視窗排隊站半小時，光啃個饃，肚子裡的寒氣散不徹底。”
聽到這話，老高一拍大腿，眼睛頓時亮了。
“陸主廚，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老高嗓門洪亮，扯過圍裙擦了擦手，“在俺們北方，尤其是陝北跟齊齊哈爾，吃這硬麵饃，旁邊必須得架一口大鐵鍋滾著羊雜湯！白胡椒撒得足足的，羊肚、羊腸、羊肺切細絲，熱湯一潑，香菜蔥花一撒，吸溜一口湯，咬一口爆汁的饃，那才叫神仙日子！”
冷小川在旁邊洗著托盤，插嘴道：“高哥，羊雜收拾起來可費老鼻子勁了。洗不乾淨全是羶臭味，煮老了跟嚼橡皮筋似的。”
老高冷笑一聲，眉頭一揚：“換別人費勁，在俺這叫基本功。當年老連隊過年殺羊，十頭羊的下水全是俺帶著副班長一下午拾掇出來的。只要後勤處能搞來新鮮羊下水，俺保證半點羶味沒有，湯白得跟牛奶似的，羊肚脆生，羊肺嫩滑！”
陸遠沒二話，掏出手機就撥通了後勤處主任秦嵐的電話。
蜀都大學作為西南名校，後勤供應鏈紮實得很。不到二十分鐘，後勤處的小皮卡就冒雨開到了後廚卸貨口，送來兩大桶剛宰殺清洗過第一遍的鮮羊雜，還附帶了四根粗壯的排酸羊大棒骨。
“老高，東西到了，看你的了。”陸遠笑道。
“妥嘞！”
老高也不含糊，脫了白外褂挽起兩隻衣袖。他抓起大半袋粗鹽和兩大碗生面粉，直接倒進裝滿羊雜的大不鏽鋼盆裡，兩隻砂鍋大的黑手如同鐵爪一般，狠命地上下揉搓擠壓。
麵粉吸附黏液，粗鹽殺去汙血。來回倒水沖洗了整整三遍，原本有些暗沉發黏的羊肚、羊腸被他搓得雪白透亮，盆裡的清水連一絲渾濁的沫子都看不見。
接著，老高把羊棒骨在案板上用刀背“咔嚓”幾下砸斷，露出裡頭飽滿的骨髓，連同羊雜一起冷水下鍋焯水。
撇淨血沫撈出，羊大骨重新入深桶，大火猛攻。
生薑拍扁、良姜兩塊、白芷三片、整顆白胡椒在案板上拿刀背碾得半碎，全數撒入鍋中。隨著水沸，羊骨裡的油脂和骨髓被高溫迅速乳化，鍋裡的湯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透明轉成了濃郁的奶白色。
羊肚切細條、羊肺切薄片、羊心切柳葉塊，整整齊齊碼在白鋼盤裡備用。
一切準備就緒，正好是下午四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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