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沒停，指了指竹籤尖上殘留的一點暗紅色辣椒皮，繼續用平實篤定的語氣說道：
“還有這辣椒坯子，皮肉相連、韌而不柴，嚼著還有股子清香味。如果是霜降後摘的老辣椒，皮早就成硬殼了；要是曬的時候圖快多曬了半個時辰，油潤感就全沒了。你這缸醬用的是霜降前清晨帶露水摘的頭茬二荊條，而且三伏天太陽最毒的那四十天裡，你每天正午至少揭開斗笠人工翻缸四次——少翻一次，底下壓著的豆瓣到了冬天就會泛出一股悶酸氣，可你這口缸裡，連半點酸尾子都聞不到。”
如果說前面兩句還只是讓陳小龍震驚，那麼聽到“三伏天每日正午翻缸四次”這幾個字，這個二十四歲、滿臂紋身的刺頭青年眼珠子徹底瞪圓了，直接從改裝川崎摩托上彈了起來！
沒人知道，每年七八月三伏天正午四十度的高溫下，老街上連條野狗都躲在樹蔭裡吐舌頭，只有他一個人光著膀子在院壩裡，掄著幾十斤重的棗木攪棒，一口缸接一口缸地往下翻底！五十口大缸，每天翻四遍就是兩百次，汗水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把褲腰都泡爛了一圈，換來的卻是二叔三叔在牌桌上笑話他“二十幾歲大小夥子不進廠擰螺絲，在家裡攪大糞”！
“你……你到底是誰？我二叔找來的托兒？不對，我二叔連我夜裡幾點翻黴房、伏天翻幾遍缸都搞不清楚！”陳小龍聲音都變了調，手裡的打火機捏得咔咔直響。
“你二叔要是懂這些，就不會勸你把老宅賣了。”
陸遠笑了笑，目光落在陳小龍那雙大黃靴邊緣的白灰印子上，又指了指醬缸底座乾爽泛白的泥磚，補上了最後一刀：
“最難得的是你這份細心。安德鎮冬天溼度快到九成了，尋常露曬醬園到了十一月，土陶缸底一返潮，整缸醬表面就會泛白花、帶水黴味。你把五十口老缸底下的泥巴全掏空了三寸，墊了三層生石灰吸潮，每隔半個月還得趴在地上換一次石灰渣子——不然你靴子幫上那圈白灰印子，總不能是騎摩托蹭的吧？”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竹棚的沙沙聲。
旁邊的張旭嘴巴微張，看著自家死黨的眼神簡直像在看怪物；而對面的陳小龍更是愣在原地足足五六秒，滿臉的桀驁與防備像被一盆滾水澆過的殘雪，瞬間化得乾乾淨淨。
“缸底墊生石灰防盆地返潮……這是我太公當年傳下來的土法子，連鎮上豆瓣廠的老技師都不曉得！”
陳小龍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眶居然隱隱有些泛紅。自從兩年前爺爺過世，他關起院門守著這五十口老缸熬了整整七百多個日夜，外頭連老主顧都以為陳氏醬園早就斷了香火，身邊聽過無數句“傻子”“啃老”“死腦筋”，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站在他的醬缸前，一口抿出他半夜爬起來翻匾的苦，一眼看穿他趴在泥地上換生石灰的累！
他一把扯下嘴裡沒點的煙扔進垃圾桶，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遠跟前，剛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刺頭勁兒蕩然無存，雙手往迷彩工裝褲上一蹭，結結實實地衝陸遠抱了個拳，聲音洪亮地道：
“哥！先前是我陳小龍有眼無珠，狗眼看人低！您這張嘴、這雙眼睛，簡直是祖師爺賞飯吃的神仙行家！敢問哥在哪家大酒樓掌勺？啥子神仙菜捨得用我這三年陳的甲字號老豆瓣？”
“不是什麼大酒樓，車門上不寫著嗎？蜀都大學第一食堂，八號視窗。”
陸遠笑著指了指門外的皮卡，信口胡謅：
“前兩天華庭酒樓的韓守正韓總廚送了我兩小壇他從鎮上淘來的散裝三年陳老豆瓣，我剛才在後廚試了一鍋【川東老砂鍋·嫩豆花水煮牛肉】，別的袋裝豆瓣全炒不出你這老醬的瑪瑙紅油和回甘。韓總廚還以為你爺爺走後陳家老醬園停產斷貨了，我這才順著味兒一路尋到你這兒來。”
“韓總廚？！”
陳小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說上個月鎮上李二娃咋個求爺爺告奶奶非要從我這兒勻兩小壇散裝醬走，原來是轉手賣給韓伯伯、最後落到哥您手裡了！等等……您剛才說蜀都大學一食堂八號視窗？就是網上天天有人拍影片、連那個演《大理寺少卿》的大明星都在排隊的神仙視窗？！”
陳小龍雖然平時閉門守著醬園，但畢竟是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夜裡刷短影片早就刷到過蜀大八號視窗的名頭，只是剛才一肚子火氣沒往那上頭聯想，此刻反應過來，看陸遠的眼神瞬間從敬佩變成了狂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