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正朔。
天光微亮,稀薄的晨霧尚且瀰漫在低垂的穹頂,紫禁城外的宮門處已是人滿為患,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們按照尊卑次序依次站立,隊伍雖然依舊一眼望不到邊,卻顯得異常有秩序,令面色緊繃的鴻臚寺官員們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自太祖朱元璋建國以來,幾乎每次“大朝會”都會出現官員因政見不和而爭喋不休的場面,在“黨爭”最為熾烈的特殊時期,甚至還會出現大打出手的情況,毫無官員應有的體面。
瞧著在身邊擦肩而過的鴻臚寺官員,站在隊伍前列的督查院左都御史崔呈秀輕輕晃了晃身子,嘴角勾勒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
作為在“閹黨”內部僅次於魏忠賢的二號人物,他的政治嗅覺遠非尋常的東林官員可以比擬。
儘管在過去的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們“閹黨”看似迎來了滅頂之災,不僅“主心骨”魏忠賢被論罪下獄,吏部尚書周應秋、兵部尚書霍維華、奉聖夫人客氏也接連迎來“清算”,就連承受九千歲提攜的東閣大學士楊景辰也以舊病復發為由,一日之內連上三道奏疏,灰溜溜的離開了北京城。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誠然,他們“閹黨”確實算是傷亡慘重,可虎視眈眈的“東林黨”處境同樣如履薄冰。
首先便是原本還算和氣的首輔李標和次輔錢龍錫因“權勢之爭”徹底撕破了臉皮,原本呼聲甚高的錢龍錫在東林黨內部地位一落千丈;其次便是前任“帝師”孫承宗即將回京輔政,而被東林黨垂涎多時的兵部尚書和遼東巡撫分別落到了王在晉和周永春的頭上。
要知曉,這二人與東林黨可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假若再加上接替周應秋,成為新任吏部尚書的房壯麗,這朝中瞬間變多出三位立場中立的重臣。
另外據他最近收到的訊息,紫禁城中的天子除了要求再次舉行“庭推”,以便選拔出空缺多時的戶部左侍郎之外,似乎還有意在禮部和工部各增設一名侍郎。
他能感覺到,天子這是有意在組建一個由他親自提拔篩選的“帝黨”。
對此,他這個閹黨的核心人物是樂見其成,畢竟所謂的“閹黨”本質上其實就是直接效忠於先帝;但那些滿腦子都想著“眾正盈朝”的東林官員們恐怕不會滿意。
今日的這場大朝會,估計會很精彩。
想到這裡,左都御史崔呈秀便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盯著不遠處次輔錢龍錫的背影,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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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立兄,近兩日朝中的風向怕是有些不對了..”
迎著撲面而來的晨風,穿著厚重官袍的次輔錢龍錫在猶豫許久之後終是忍不住向前一步,在首輔李標的耳畔旁輕聲低語。
隨著房壯麗入主吏部,楊景辰黯然致仕,他能明顯到感覺自己在朝中的“失勢”。
假若在這般放任下去,他“辭官回鄉”倒是小事,任由紫禁城中的少年皇帝大權獨攬才是真正的“禍事”。
畢竟只要東林黨屹立不倒,他早晚有捲土重來的機會;但若是紫禁城的天子大權獨攬,他和眼前的李標便會被千夫所指,淪為東林黨的罪人。
他相信,眼前的首輔李標必然願意見到這一點。
當然,假若李標鐵了心對此視而不見,便足以證明這位出身東林的同僚或許效仿了當年獨相七年的方從哲,已是在暗中倒向了天子,全然將東林黨的利益放在腦後。
而他也能以此為由,重新在東林黨內部站穩腳跟,併名正言順的與李標打擂,再不用揹負“因一己私利,置東林利益於不顧”的罵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