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此話一齣，徐光啟那枯瘦的臉頰上便是肉眼可見的出現了一絲愕然。
在進京覲見的路上，他不止一次琢磨過天子如此急切召見自己的用意所在，畢竟他這人雖是有些“孤僻”，卻也擁有旁人無法比擬的優勢。
例如他精通西學，善於天文曆法，另外他曾主持採買紅夷大炮，對於遼鎮局勢也有不俗的見解。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天子見到他之後最關心的既不是天文曆法，也不是遼鎮建奴，而是問他會不會種番薯？
“不敢欺瞞陛下，微臣家貧，在家務農時確實種過番薯。”
儘管心中感慨萬千，但徐光啟表面上卻不露分毫，規規矩矩的恭聲道。
“一畝地可得糧多少？！”崇禎皇帝的聲音猛然尖銳，陪伴在其身旁的司禮監秉筆以及御馬監提督都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果然如曹先生所說的一樣，這位其貌不揚的徐大人真的在老家耕種過番薯。
“收成可數倍於稻米。”徐光啟起初本以為是天子少年心性，拿自己在老家時的趣事閒談，但感受到暖閣中驟然緊張的氣氛，神情也隨之鄭重起來:“但此物色白味幹，食之過多容易脹氣。”
“依先生所見，此物能否大面積耕種，以緩解我百姓之苦？！”
“回陛下，”在崇禎皇帝殷切眼神的注視下，老成持重的徐光啟輕輕搖頭:“此物雖畝產豐富，但僅在閩浙地區有所種植，北方几乎無人願意耕種。”
“這是為何？！”不待崇禎皇帝有所反應，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便是忍不住出聲道。
這番薯每畝的收成明明數倍於普通稻米，為何在北方卻無人願意耕種？
“徐大人，莫不是因為一條鞭法？”
曹化淳畢竟在南直隸待了七年，對於當地的民生經濟有所瞭解，轉瞬間便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所在，轉而輕聲在崇禎皇的耳畔旁解釋起原因。
自張居正主持改革，實行一條鞭法以來，朝廷便將稅收政策更改為只收銀錢，不收糧食；此舉雖是在一定程度減少了因糧價波動對尋常百姓的影響，卻也無形中增加了“銀錢”的比重。
這便導致了番薯面臨著畝產豐富但卻賣不上價格的尷尬局面。
受限於沉重的賦稅，百姓們自然不願意耕種賣不上錢的番薯，繼而導致在北方几乎無人願意耕種。
相比較之下，倒是賦稅更低的福建以及相對更富庶的浙江地區，倒是有不少農戶會選擇種植這番薯果腹。
“所以北方的百姓們只是因為一條鞭法的緣故，不願耕種，而非不能耕種，對吧？”
當得知北方几乎無人願意耕種番薯的來龍去脈之後，崇禎皇帝那張稚嫩的臉頰上重新湧動著激動和期待。
感受著崇禎皇帝撲面而來的激動，原本已經有些心灰意冷的徐光啟也忍不住興奮起來，毫不猶豫的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在通州練兵之時曾總結過窖藏的法子，使其能在北方惡劣條件下予以自然生長！”
若是僅憑他一己之力，自然是無法繞過朝廷的賦稅，讓百姓們耕種畝產更多的番薯；但若是有了天子的支援，哪怕只是略微調整一下賦稅的政策，都可多湧現出一批種植番薯的農戶，從而救活更多的百姓。
他能明顯感覺到，大明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了。
“好，不愧是徐先生！”
“還請徐先生就此事詳細擬個章程出來，朕明年便讓御馬監照此辦理。”
經過這些時日的“磨練”，原本急於求成的崇禎皇帝倒是在不知不覺間成長了許多，沒有在衝動之下便選擇對朝廷承襲了數十年的“一條鞭法”動手，反倒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了掌管皇莊皇田的御馬監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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