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凜冽的寒風從西山灌過來，卷著路邊的碎雪打在恭順侯府門前那對石獅子上，簌簌往下落渣。
越過空無一人的庭院，裝修的金碧輝煌的官廳內，一進門便是迎面而來的酒肉香氣。
放眼瞧去，幾張八仙桌胡亂擺放，周圍坐著十幾個身著黑袍的漢子，個個面紅耳赤，臉上帶著三分醉意。
這些人雖年紀各不相同，但眉眼間卻都殘存著一絲蒙古人的特徵，有時還會偶爾蹦出個蒙古詞兒。
不同於這些放浪形骸的壯漢，恭順侯吳汝胤面無表情的坐在上首，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身前的桌案，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挨個掃過底下這些將校。
這些人便是他在京營的“底氣”。
半晌，吳汝胤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輕聲打破了官廳內火熱的氣氛:“今日請諸位來，喝酒是其一。”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武將們正襟危坐，臉上寫滿了嚴肅:“其二，是想問問，神機營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聞言，在神樞營任職的塔布囊眉頭一挑，“侯爺是想問那個新來的曹文詔？”
按照規矩，每當京營有“生面孔”加入，領兵的武臣都會嘗試進行“吸納”，畢竟侯爺終日將“和氣生財”掛在嘴邊；但若是這“生面孔”不識趣，他們便會對其予以排擠打壓。
“是他。”
“嗨。”塔布囊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搭著肚皮，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嫌棄，“侯爺不問我都懶得提，那曹文詔據說也是在遼東跟韃子打過仗的，結果自打進了神機營，便整日跟營裡泥腿子混在一塊。”
“說的是。”另一名將校順勢接過話茬，語氣帶笑：“何止如此，他還挨個檢查神機營的糧草供應及車馬輜重。”
“說是要查查戶部有沒有足額給神機營撥付款項。”
此話一齣，官廳內頓時響起了心照不宣的鬨笑聲，原本冷下來的氣氛又隨之烘熱了幾分。
京營的糧草輜重，戶部那邊自然是如實撥付的，任誰來核實也挑不出毛病，但其背後卻是另有文章。
比如這京師的糧價、菜價一日一變，但戶部那邊的價格卻是固定的，其中的“差額”自然而然便落入了他們這些將校的囊中。
除了最基本的糧草之外，像兵刃採買、營房修建、這都各有各的“撈錢”途徑。
“檢查輜重.”恭順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軍械庫房那邊，他還沒有查過吧？”
“聽說今天好像帶著人去了。”塔布囊想了想，但語氣依舊不以為然，“侯爺放心，神機營那幾間破庫房，裡頭堆的盡是隆慶、萬曆年舊貨，平日裡營裡弟兄都懶得去翻。”
“這些舊貨的賬目早就被咱們處理乾淨了。”
咕嚕。
官廳裡熱得幾個將校已經解了外袍，可恭順侯卻猛然吞嚥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後脊樑上一線涼意從尾椎竄到後腦勺。
神機營庫房裡的那些舊貨究竟是如何而來，沒人比他更清楚。
萬曆四十四年，女真老酋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國稱汗，訊息傳回京師，京師一片譁然。
為了挫敗蠢蠢欲動的建奴，工部兵部緊急籌措軍械，銀子一筆筆往王恭廠和軍器局等衙門裡填，一副副嶄新的甲冑和兵刃也隨之運往遼鎮前線。
後來朝廷在“薩爾滸”打了敗仗，朝野上下忙著“追責”，一些沒來得及運往遼鎮的兵刃甲冑便被臨時封存在京營的庫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