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後，天色逐漸暗沉，鉛灰色的雲層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頂，瞧上去宛若大雨將至。
仁壽宮坐落於紫禁城東北角，原是嘉靖年間為皇太后所建的寢宮，後來幾經修繕，規制雖不及乾清宮、坤寧宮那般煊赫，卻因位置偏僻、院落深邃，反倒成了宮中一處少有人走動的清靜地界。
尤其是打前些年那位曾經在萬曆年間揮斥方遒的“鄭貴妃”搬進來之後，仁壽宮更是“門可羅雀”，即便偶爾有宮娥內侍路過也會不自覺加快腳步，唯恐與那些“鄭貴妃”沾染上半點關係。
宮門外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臺階上還鋪了一層薄薄的青磚防滑，廊下站著幾個面白無鬚的內侍，一個個縮著脖子揣著手，見了來人也不敢抬頭，只將腰彎得更低些。
沒有理會這些猶如木偶般的內侍，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踩著碎步穿過庭院，官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音被厚厚的地毯吞了大半，手指不自覺摸向腰間的令牌。
自打數月前天子整飭錦衣衛，他這指揮使的位子便坐得愈發如坐針氈。
從嘉靖年間開始，駱家四代人執掌錦衣衛近百年，靠的從來不是某一任天子的寵信，而是盤根錯節的關係，和一雙能在朝局翻覆之前便嗅出風向的鼻子。
儘管外面人都說，他駱思恭能在萬曆年間執掌錦衣衛二十餘年，背後離不開那些文官的支援；但只有他自己才知曉，真正讓自己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關係”，是宮內的那群大佛。
而如今這尊大佛，就坐在仁壽宮正殿上首的暖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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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宮正殿內燒著極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與殿外的陰冷判若兩個天地，上首的老婦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沉香色遍地金鶴氅，頭髮雖已是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
瞧著眼前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面的錦衣衛指揮使，這老婦人的臉上瞧不出半點喜怒，一時間殿內只有炭火燃燒的聲音響起。
“起來吧。”半晌，鄭貴妃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這宮裡不比從前了，沒那麼多規矩了。”
話雖如此，但駱思恭卻不敢有半點怠慢:“謝娘娘。”
當年若不是鄭貴妃在萬曆皇帝枕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駱家的孩子倒是老實本分”，他哪有今日？駱家執掌錦衣衛近百年的體面，有一半是這風燭殘年的老婦人給的。
“說吧。”鄭貴妃伸手從旁邊的桌案上拿起一串佛珠，“外頭怎麼樣了。”
駱思恭定了定心神，壓低聲音道:“回娘娘的話，楊肇基已於清晨面聖。”
“楊肇基。”鄭貴妃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絲狐疑，“當年那個在大同查賬，被人一紙彈劾攆回老家種地的？”
“正是此人。”駱思恭恭敬點頭，“天子以中旨召其入京，繞過了吏部廷推，清晨在乾清宮暖閣奏對多時。”
“具體說了什麼，臣無從得知，但據暖閣外當值的內侍私下傳出來的話，楊肇基出來後臉色極差，天子則獨自在暖閣裡坐了大半個時辰，連午膳都沒傳。”
見鄭貴妃沉默不語，駱思恭等了幾息，又硬著頭皮繼續道:“娘娘，楊肇基近些年一直在西北任職，熟知當地的民生疾苦。”
“天子年前便曾派人以犒賞九邊的名義向西北撥銀，前幾日又以”改元“的名義恩賞西北..”
“臣覺得，天子怕是已經知道西北的事了。”
這段時間以來，有關於陝西災情的奏本如雪花般由西北送至京師，但都被他提前安排人在半路“截斷”，其目的便是為了阻撓天子和朝野知曉西北的民亂。
但是以天子的所作所為來看，西北的民亂怕是瞞不住了。
“木已成舟。”鄭貴妃扭頭看向窗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頰上猛然露出一絲冷笑和譏諷，“早在萬曆爺在位的時候，西北地區便常年有流民背井離鄉。”
“這些年的怨氣積攢下來，如今就算小皇帝知道了，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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