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去年開始，陝西災情瞞報的源頭，固然是地方官員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但眼前的鄭貴妃其實也從幕後扮演了推波助瀾的角色，不然朝廷豈會連一封西北有災情民亂髮生的奏本都沒有收到。
“別怪我心狠，不拿百姓們的性命當回事。”
“這都是朱常洛父子欠我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鄭貴妃突然把話頭一轉，目光越過駱思恭的頭頂，落在殿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上，語氣變得又輕又飄，“當年若不是東林那幫酸儒帶著滿朝文武跪在文華門外哭，若不是王錫爵那老東西從中作梗，如今坐在乾清宮那把椅子上的，就該是常洵。”
在提及“常洵”的時候，鄭貴妃聲音陡然尖銳起來，身體也開始不自覺的抽搐，整個人狀若瘋癲:“常洵比朱常洛差在哪了？就憑朱常洛是長子？長子又怎樣！”
駱思恭把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當年那場“國本之爭”浩浩蕩蕩持續了二十餘年，最後雖以皇長子朱常洛被冊封為太子告終，但始終是眼前這老婦人的心結。
“不過風水輪流轉。”鄭貴妃又捻起珠子，語氣重新變得平緩，甚至帶了些許刻薄的快意，“朱常洛那個短命鬼，才當了不到一個月的皇帝便死在女人肚皮上。”
“他生的兒子朱由校雖然有些本事，還知道扶持宦官和文官們爭權，可惜步子邁得太大了，沒幾年便把自己折騰死了，連個帶把的都沒留下。
”如今這個朱由檢才剛繼位，便迫不及待的將魏忠賢那條老狗下獄，直接讓兄弟數年的心血和努力前功盡棄。“
駱思恭聽到這裡把頭垂的更低了，卻仍舊不敢順著往下接。
見狀，鄭貴妃也不惱，只是自顧自往下說:”你方才說，楊肇基跟朱由檢說了什麼，天子臉色極差？“她忽然把目光收回來，釘在駱思恭臉上，”你猜，楊肇基會不會把當年在大同查到的那些事，一五一十都倒出來了？“
駱思恭心中一凜，斟酌著措辭道:”臣以為，楊肇基是行伍出身，素來直來直去，當年他在大同查賬查到代王府頭上才被彈劾丟官，如今見了天子，難保不提。“
鄭貴妃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讓他提，朱由檢聽得越多，便越坐不住。“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聽說堂堂的宗室藩王也通虜，會怎樣？“
駱思恭想了想，拱手回應:”依臣看，天子要麼雷霆震怒，立刻派人去查；要麼便如之前一般，投鼠忌器，暫且按下不發。“
”那他若是派人去查呢？“
”那便等於捅了馬蜂窩。“駱思恭低聲道，”大同城裡的將校、官吏、代王府的長史，還有那些跑關外貿易的晉商，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
”天子的人前腳剛出京師，後腳大同那邊就會將屁股擦得乾乾淨淨。“
”查不出實證，天子便會落個輕信邊將、擅動宗藩的名聲。“
聽到這裡，鄭貴妃滿意的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快意:”你倒看的清楚。“
”都是娘娘栽培的好。“
駱思恭實話實說，當年鄭貴妃可沒少幫他”出謀劃策“，讓他得以揣摩萬曆皇帝的心聲，一步步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
”行了，不提當年的舊事。“鄭貴妃擺了擺手，像是要將那些陳年風光從眼前拂開，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卻藏不住,”你接著說，朱由檢還做了什麼？“
駱思恭隨即將這些時日錦衣衛打探來的訊息逐一稟報：天子先後提拔曹文詔、黃得功等邊鎮武臣，起復楊肇基，又令曹化淳整飭騰驤四衛、招募良家子，並在西山腳下新設軍器局，由孫元化、張燾等人主持鑄炮。
”娘娘，臣有種直覺。“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這話該不該說，”天子這些動作，表面上看是為了整飭京營、加強宮禁，可臣總覺得，這小皇帝怕是衝著京營裡那些掌兵勳貴去的。“
”曹文詔一入神機營便清查庫房，黃得功在四衛營日夜操練，楊肇基又在此時被召回，這幾件事湊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言罷，駱思恭抬頭迎上鄭貴妃的目光，臉色凝重的低聲道:”娘娘，咱們要不要給恭順侯他們提個醒？“
